史丹利的公寓坐落在城市东区一栋不起眼的老楼里,六楼，没有电梯，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数过，正好九十八级台阶，现在我已经不需要数了，因为每个周三的傍晚，我都会踩着这些台阶上楼，去听史丹利讲他的故事。
史丹利的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，朝南的窗户常年开着，即使冬天也留一条缝，客厅里摆着一张深褐色的皮沙发，扶手处已经磨得发亮，像被时光打磨过的老物件，自有一种温润的光泽，沙发对面是一个书架，上面的书横七竖八地躺着，有厚厚的大部头，也有薄薄的诗集，看得出来主人常翻阅，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，都是城市的老街景，有些我已经认不出是哪里了。
“坐，随便坐。”史丹利总是这样说，然后慢悠悠地走到厨房，烧一壶热水，他泡茶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某种仪式，他会先烫杯，再放茶叶，然后注水，等三十秒，把第一泡倒掉，再注水，这样泡出来的茶，他说，才有味道。
史丹利今年七十三岁,独居在这间公寓里已经二十多年了，他是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，一辈子没结婚，也没有孩子，他的亲人们或者远在他乡，或者已经离世，只剩下他和这间公寓，以及满屋子的记忆。
“你知道这间公寓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吗？”有一次他问我，眼神透过眼镜看着我，显得有些遥远。“因为它记录了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和最痛苦的时刻。”
他说起那一年,他三十岁，刚刚搬进这间公寓，那是个秋天的下午，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洒进来，照在空荡荡的房间里，木头地板泛着温暖的光，他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梧桐树叶开始变黄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，他决定在这个城市安定下来，在这间公寓里开始新的生活。
他在公寓里住了三年后,遇见了一个叫苏敏的女孩，她住在隔壁楼，每天早晨会在楼下早餐店买豆浆和油条，史丹利也去那家店，渐渐地，他们开始打招呼，然后聊天，然后约会，苏敏第一次来他的公寓时，站在窗前说：“这里的阳光真好。”史丹利记得那一刻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蓄着整个秋天的暖意。
他们在公寓里度过了两年的时光,史丹利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读诗，她在厨房给他煮面，他们一起在阳台上种了薄荷和紫苏，一起听雨声，一起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，史丹利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一辈子，直到有一天，苏敏说她要去另一个城市，说他们的路不同。
苏敏走的那天,也是秋天，史丹利站在窗前，看着楼下的梧桐叶一片片落下，心里空落落的，那一年冬天特别冷，他从早到晚都坐在沙发上发呆，窗外的风呼啸着，吹得玻璃哗哗作响，他关上了窗户，第一次觉得这间公寓太大了，大得装不下他的孤独。
后来,史丹利慢慢好起来了，他开始在公寓里看书、备课、批改作业，他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整理了一遍，把苏敏喜欢的那本诗集放在最上面，再也不去碰它，他在阳台上种了更多的植物，薄荷、紫苏、薰衣草，还有一盆栀子花，每年夏天，栀子花开的时节，整个公寓都是香的，像是拥抱着一个温柔的梦。
“时间是最好的良药。”史丹利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深沉，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。“但时间也是最残忍的东西，它让你习惯失去，习惯孤独。”
我喝着茶,听他说下去，他说起退休那天，学生们送了他一个相册，里面是他们每个人的照片和祝福，他回到家，一个人在公寓里把相册翻了一遍又一遍，哭了又笑了，他说那一刻他觉得，他这辈子虽然没有家庭，但他有学生，他们的记忆比任何东西都珍贵。
“所以我决定留在这里。”史丹利环顾着公寓，眼神温柔。“这可能是我最后的家了，我要一直住在这里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去年冬天,史丹利生了一场大病，住了半个月的院，我去看他，他躺在病床上，眼睛红红的，说自己想家了，他说他梦见了公寓里的沙发、书架、阳台上的花，还有那扇朝南的窗户。“我怕，”他说，“我怕再也回不去。”
好在他还是回去了,出院那天，他坚持自己走楼梯，一步一步，九十八级台阶，他走走停停，用了二十分钟，当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，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，他说：“这里还是老样子，和以前一样。”
我这才明白,对史丹利来说，这间公寓早已经不是一间普通的居所了，它是他全部人生的见证，是他所有情感的容器，它承载了他的青春、他的爱恋、他的思念、他的遗憾、他的孤独，以及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，它记录了一个普通人在这座城市里所有活过的证据。
前不久,史丹利告诉我，他把遗嘱写好了，这间公寓会捐给社区，改成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。“我不在了，但这里还会有人记得我。”他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落叶，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。
那天傍晚,我离开史丹利的公寓，走下楼，走到小区门口，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夜色中，那灯光像一颗星星，不大，却很亮，我想，每个人生命里都应该有这样一间公寓，不需要多大，不需要多好，只要装得下自己的故事就够了，因为有一天，当我们都不在了，那些故事还会在这些墙壁间流淌，还会有人记得，曾经有一个叫史丹利的人，在这里活过、爱过、等待过。
而这,或许就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，所能留下的全部意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