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生缩了缩脖子,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衫,他刚从书铺出来,怀里揣着三两银子——那是他给人抄书挣来的,打算明日去城东买些米粮,这日子清苦,但总算还能过。

巷子深处,一盏红灯笼悠悠地亮着。
那是一家古董铺子,王生从前从未注意过,今日不知怎么的,那灯笼的光像是生了钩子,勾着他的脚步往里走,铺门半掩,里头黑洞洞的,只隐约瞧见柜台后坐着一个老妪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,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老人。
“后生,来看看。”老妪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的,“我有件好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个乌木盒子,盒子一打开,满室生光。
那是一对耳环。
通体墨绿,像是用极深的水色凝成的,耳环上雕着极其精细的花纹,细细看去,竟是一群面容狰狞的妖魔在起舞,那纹路会动——王生揉了揉眼睛,再看时又不动了,只是花纹极为繁复,像是活的藤蔓缠绕在一起。
“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。”老妪的声音低低的,像从地底下传来,“戴上它,你想要什么,就会有什么。”
王生是个读书人,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的话,可那耳环的光实在太诱人了,他想起自己寒窗十年,连个秀才都没考上;想起隔壁张屠户家的儿子,大字不识几个,靠着家里的关系做了县衙的文书,现在出门都有人抬轿子。
他想起太多太多了。
“多少钱?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。
老妪笑了,那笑容让王生脊背发凉。“不要钱,只要你日后帮我引荐几位达官贵人便好,我看你这面相,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王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对耳环。
那晚,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,梦里他穿着锦绣华服,骑着高头大马,满街的人都在给他让路,他看的书,过目不忘;他做的文章,字字珠玑,考官们争相传阅他的卷子,赞不绝口,他梦见自己中了状元,骑着马游街,红灯笼、金丝带、众人羡慕的目光,全都朝他涌来。
然后他又梦见自己老了,白发苍苍地坐在太师椅上,子孙满堂,个个都出息,朝廷给他立了牌坊,说他一生仁义,造福一方。
他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大片,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。
王生把那对耳环挂在书房里,说来也怪,从那以后,他的运势真的变了,他去参加县试,那些原本晦涩的经义,现在一看就懂,文章写得行云流水,连素来挑剔的考官都连连点头。
他考中了,然后是府试、院试,一路顺风顺水,从前那些看不起他的同窗,现在见了面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“王老爷”,县衙的文书主动找上门来,说要给他保媒,说的是县太爷的小女儿。
王生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云端上,轻飘飘的。
只是偶尔,他会觉得耳朵后面发痒,伸手去摸,什么也没有,有时候夜里读书,灯影晃动,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,声音细得像蚊子,嗡嗡嗡的,说什么也听不清。
他没有在意,他太忙了,忙着应酬,忙着攀附,忙着往上爬。
直到有一天,他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。
那老翰林是个有学问的人,家里古书堆得像山一样高,王生去的时候,正赶上老翰林在鉴赏一幅古画,画上画的是几个仙人,衣袂飘飘,神采飞扬。
王生正要赞叹几句,老翰林忽然盯着他的耳朵,脸色大变。
“你这个耳环……”老翰林的声音发颤,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王生这才发现,那对耳环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戴在了自己耳朵上,他明明记得昨晚还挂在书房的。
“是一个老妪给的。”他如实相告。
老翰林倒吸一口凉气,把他拉到里屋,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:“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?那是妖魔耳环!古书上记载过,戴着它的人,会被妖魔附身,你得到的东西,都是用你的精气神换来的!”
王生不信,他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,吃得下睡得着,精力比以前还好。
“你不信?”老翰林叹了口气,“你往水里看看。”
王生低头看盆里的水,水面上映着自己的脸——面容红润,气色极佳,甚至比从前还年轻了几分。
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仔细看,这才发现,水面上映出来的影子,嘴角慢慢翘起来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那个笑容不是他的。
他想叫,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,水里的那个“自己”正伸出双手,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。
王生猛地后退一步,撞翻了水盆,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,他喘着粗气,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,那对耳环冰凉刺骨,像是已经长进了肉里。
从那天起,王生开始寻找那个老妪,他找遍了城里所有的古董铺子,没有一个老板记得那条巷子,也没有人见过什么红灯笼。
他找到城外的破庙,找到荒山上的古墓,找到相传闹鬼的老宅子,每到一处,他都能感觉到那对耳环在兴奋地颤动,像是在指引他,又像是在戏弄他。
他开始脱发,开始失眠,开始频繁地做噩梦,梦里那些妖魔从耳环里钻出来,在他的书房里跳舞,它们的面孔狰狞扭曲,却都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——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王生终于明白,那对耳环不是在帮他,而是在吃掉他。
那些他以为靠才华得到的东西,其实都是他的生命抹去的,他的天赋,他的福分,他的善缘,甚至他的七情六欲,都被耳环里那些看不见的妖魔一口一口地蚕食殆尽,它们用这些精血,编织出一个个美梦,让他沉溺其中,再也醒不过来。
故事的结尾,王生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幡然醒悟,斩断耳环,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。
真相是,他依然戴着那对妖魔耳环,他太贪恋那些美梦了,即使知道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,他也宁愿永远梦着。
在一个月圆之夜,王生最后一次在铜镜里看见自己——他已经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,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,可他的耳朵上,那对妖魔耳环依然华丽璀璨,绿光流转,美得惊心动魄。
第二天,人们发现王生死在了书房里,他坐在太师椅上,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,桌上摊着一篇文章,墨迹未干,写的是他梦里的锦绣人生。
而那对耳环,已经不见了。
有人说,城西的破庙里,前两天来了个奇怪的老妪,她的铺子又开张了,照旧挂着一盏红灯笼,照旧在卖那对墨绿色的耳环。
听她说,已经有新的主顾看上了那件宝贝,是个寒门学子,模样清秀,心思活络,正是前途无量的好时候。
那对耳环安静地躺在乌木盒子里,上面的妖魔花纹幽幽地泛着光,像是在等什么。
又像是在盼什么。
只是,那学子或许还不知道,真正妖魔的,从来不是那对耳环,而是自己那颗不肯安分的心吧,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妖魔,不过是被欲望蒙蔽了眼睛的人,一个个争先恐后地,往无底的深渊里跳罢了。
只是,又有谁能逃得过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