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奶奶在老屋的柴房里发现了一窝被遗弃的兔崽,三只粉嫩的小东西挤在一起,像三颗刚从树上掉落的毛栗子,奶奶用旧棉袄裹了它们回来,每天用眼药水瓶灌了温热的羊奶,一滴一滴喂给它们喝,最小的那只总是抢不到奶,急得发出小鸟一样的叫声,奶奶便用食指尖蘸了奶,凑到它嘴边,它就噙住不放,小舌头一舔一舔的,痒痒的,像春天的雨丝落在皮肤上。

后来这三只小东西长大了,一身雪白的绒毛,在院子里跑起来像三团滚动的棉花,奶奶给它们起了名字:大的叫大白,中的叫中白,小的叫小白,我叫它“兔兔天使”,奶奶皱着脸问我为什么叫天使,我说,因为它被救活的时候,就像遇到了天使,奶奶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老树的年轮。
兔兔天使最黏我,每天放学,我刚推开院门,它就从院角的窝里蹦出来,后腿一蹬一蹬地向我奔来,两只长耳朵在风中一摇一摇,像两面小小的旗,它绕着我转圈,用湿润的鼻子碰我的脚踝,痒酥酥的,我蹲下来,它就把脑袋往我手心里拱,雪白的绒毛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,那一刻我总觉得,它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团温暖的光。
村里人都说兔子不亲人,可兔兔天使像个异类,我趴在石桌上写作业,它就跳上来,安静地伏在作业本旁边,偶尔用爪子拨一下我的铅笔,或者直起身子,两只前爪搭在我胳膊上,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,仿佛在问:你在写什么呀?它眼睛里的神情,纯洁得让人不敢直视,有时候我觉得它什么都懂,它知道谁对它好,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,知道怎么用最柔软的方式靠近你。
可是故事的长河里,欢乐的浪花总是短暂的,那年秋天,奶奶生病卧床,我忙着照顾她,忽略了兔兔天使,等我再想起它的时候,它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,雪白的皮毛失去了光泽,耷拉着耳朵,伏在窝里一动不动,奶奶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,找出以前治兔病的草药,熬了水,用勺子灌给它喝,它勉强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软软的,像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。
它终究还是走了,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,月光照进兔舍,它的身体蜷成一团,像刚来我家时的样子,我抱着它,把它埋在后院的桂花树下,用小石子垒了一个小小的坟,我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,枕巾湿了一大片,奶奶拉着我的手说:“它去找它的同伴了,那边有吃不完的胡萝卜。”我点点头,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掉。
事情过去快十年了,奶奶早已离去,老屋拆了又重建,只有后院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,香得让人想哭,我渐渐长大,经历了更多的离别,学会了说“再见”,学会了把悲伤藏进笑里,可是每次看到路边的小兔子,每次闻到桂花的香气,那只叫“兔兔天使”的小东西就会从记忆深处跳出来,用它湿润的鼻子蹭我的记忆,痒痒的,湿湿的,像有一根无形的线,把我的心轻轻地牵了一下。
后来我遇到一个女孩,她有一只白色的仓鼠,宝贝得像自己的孩子一样,有一天仓鼠奄奄一息,她急得直哭,我说,没事的,它还小,会好起来的,我看着她的眼泪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抱着兔子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,我没办法告诉她,我知道失去一只小动物是什么感觉,我知道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宠物,而是失去了一个会倾听的灵魂,一个不讲道理却无条件信任你的小生命。
泰戈尔说过:“世界对着它的爱人,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。”我想,兔兔天使就是那样一个小小的世界吧,它揭下造物主的面具,让我看见生命最本真的样子——柔软、脆弱、善良、不设防,它教会我的,从来不是如何养兔子,而是如何去爱,爱不是占有,是珍惜;不是索取,是给予,它来过,爱过,然后离开,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种在我心里,让我在后来的岁月里,一点一点地长出来。
去年冬天,我读到诗人布考斯基的一句话:“我们都在寻找天使,却没有意识到它们曾经来过。”我突然泪流满面,是啊,天使不一定有翅膀,不一定头顶光环,它可能只是一只不起眼的白兔,躲在某个柴房里等待被救赎,而当我们以为自己在救它的时候,其实是它救了我们——它用短暂的一生,教会我们什么是柔软,什么是信赖,什么是毫无保留的爱。
每年桂花飘香的时候,我都会回到老屋的位置站一会儿,风吹过来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像当年兔兔天使在我脚边打滚时扬起的绒毛,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,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活着,活在我的记忆里,活在我渐渐学会爱的心里,它让我相信,这世间所有的温柔,都不会被遗忘。
也许再等些年,等我老了,也会给孙子讲一个故事:从前,有一只兔兔天使,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在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屋里,教会了一个小女孩,怦然心动的感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