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说东来福这个名字,是在竹林村那个总爱眯着眼睛笑的老猎人嘴里。
他说那是个奇怪的少女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赤着脚在密林里走，有时几天不见人影，有时又突然出现在某个猎户家门口，默默放下几株罕见的药草就走，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，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多大年纪——若说年少，她眼里有看透世事的沉静；若说年长,她笑起来分明还是一团孩子气。
“她在哪？”我问。
老猎人指了指西边云雾缭绕的山脉，说：“有剑的地方，或许就有她。”
我不太明白,但还是背上行囊出发了。
第一站，是绿明村的渡口，一个撑着竹筏的老渡夫告诉我，东来福偶尔会在这里出现，他说她总是站在水边，看着远山发呆，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，老渡夫记得有一次，天快黑了，他劝她回去，她转过头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我在等剑飞回来。”老渡夫以为她在说胡话,也就没再追问。
“她后来去哪了？”
“往北走了，说那边有声音。”
我沿着北边的小路继续走，路过大漠的时候，在一间破败的客栈里歇脚，店主的女儿听说我在找东来福，眼睛一亮，说去年冬天确实见过她，那时大雪封路，东来福忽然推门进来，浑身是雪，却笑眯眯地在火炉边坐了一整夜，第二天一早，她在桌上留下一片青色的剑穗,没有多说半个字就走了。
“那剑穗呢？”我问。
店主女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木盒，打开来，里面确实躺着一缕青丝编成的穗子，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铜铃，我拿起来晃了晃，声音清脆得出奇,像是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回应。
我忽然有点明白了——东来福不是迷路，她是在找什么，或者说,她是在等什么。
继续往南，我到达了一座被遗忘的古寺，寺里只剩下一个老僧，在残破的佛像前敲着木鱼，我问他是否见过东来福，他停了停，说见过，那是月圆之夜，东来福跪在殿前，闭着眼，双手合十，老僧问她求什么,她说求一柄剑能再响一次。
“剑怎么会响呢？”我忍不住问。
老僧缓缓道：“她说那柄剑里住着一个魂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那柄剑在哪？”
“从来不在别处，只在她的心里。”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通往海边的那条路，那天黄昏，潮水刚退，沙滩上露出一串浅浅的脚印，我顺着脚印走，终于看到远处一个身影——赤着脚，旧衣裳,长发在海风里乱飞。
是她。
我喊了一声“东来福”，她回过头来，眼神像一汪深潭,又像孩童第一次看见萤火虫。
“你是来找我的吗？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我点点头。
她笑了，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截断剑的剑柄——上面缠着的,正是那青丝穗子。
“它不响了。”她说，语气平淡,像是说着别人的事。
我坐在她旁边，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，她开口，慢慢讲了一个故事——从前有个剑客，他用一生守护着一座小村庄，后来灾难来了，他就用自己的剑和魂魄化成了一道结界，剑断了，魂散了,只剩下一个少女还在等它重新响动。
“你就是那个少女？”
她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东来福在哪？”我忽然觉得,这个问题也许从来就不该问。
她站起来，把那截剑柄用力抛进了大海，然后她转身，朝我挥了挥手,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放下了重担的鸟。
“在哪？就在每一阵风里，每一片月光下，每一个还愿意等待的人心里。”
我怔怔地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越走越远,直到和暮色融在一起。
后来的日子里，我再也没见过东来福，但每当走在竹林里，听见风摇动枝叶的声音时，我总觉得那里面有她——有她的铜铃，有她的笑声，有一个关于剑和魂魄的传说,还有一份温柔而坚韧的守候。
如果你问我东来福在哪——也许在某座山的脚下，也许在某个老渡口，也许,就在你刚好想起她的那个瞬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