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前，我在一个马戏团里，见过一个高空杂技演员的表演，他站在一个摇摇晃晃的梯子顶端，那梯子，便只有一根孤零零的、细长的木杆，立在同伴的肩头，他手中没有平衡杆，只凭身体的微妙调整，在那令人头晕目眩的高处，做出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动作，我的心，也跟着那梯子的每一次微颤，提到嗓子眼里去，那时，我便觉得，他是在同一种古老而严苛的法则，做着最危险的游戏，那法则，便是重力，他每一次轻盈的跳跃，每一次舒展的定格，都像是在对它投以轻蔑的一笑，而台下的我们，则在这惊心动魄的“轻率”里，获得一种奇异的、近乎于狂喜的满足。
这“轻率漠视重力”，便成了我心中一个奇妙的意象，它不只关乎物理,更关乎生活。
我认识一位老者，是个退了休的飞行员，他的腿脚已不大灵便，走起路来，总带着一种迟滞的、被地面拖拽的沉，可他的目光，却总是抬得很高，越过树梢，落到天边去，他同我讲起年轻时的飞行，讲起那片纯粹的、没有一丝阴影的蓝，他说，那时的感觉，就像是把世间一切的重量，都留在跑道上，自己成了一片羽毛，被风托着，成了天空的一部分，他讲这些时，眼睛里会发出一种光，一种少年人才有的、近乎不切实际的光，这种对“重量”的抽离，这种对地面束缚的漠视，让他的灵魂，纵然在衰朽的躯壳里，也始终是轻盈的、向上的。
可这世上，大约也并非只有向上的轻盈，有时，“轻率漠视重力”，也会导向一种可怕的、失控的下坠。
我有过一个朋友，才华横溢，诗写得极好，画也画得灵动，他像是生着一双翅膀，思想总在云层之上飞翔，他不屑于尘世的规矩，蔑视一切的“脚踏实地”，他从不储蓄，将所有的钱都挥霍在旅行与烈酒上；他不经营人际关系，说话做事，全凭一时的心血来潮，如同一阵任性的风，他常常挂在嘴边的，是“人生不过一场大梦，何苦被那些俗物拴住？”起初，我们都羡慕他的洒脱，觉得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，可渐渐地，那“洒脱”变了味，成了不负责任的借口，他欠下债务，辜负了朋友，连自己最珍视的才华，也在一场场放纵中，消耗殆尽，他并非没有重力的意识，只是他选择了一种更为轻率的方式去漠视它，那原本是翅膀的东西，便成了缚住他脚踝的绳索，拖着他，以一种头重脚轻的姿态,坠入深渊。
我这才明白，生活里那种叫做“责任”的东西，便是我们无法漠视的重力，它不是一种惩罚，而是一种平衡，对家庭的责任，对工作的责任，对自己言行的责任，它们就像地心引力一样，将我们的双脚牢牢地固定在大地上，让我们不至于飘飘然不知所以，让我们每一次“飞行”，都有一个可以回归的、安稳的基地，那些真正伟大的舞者，之所以能在空中划出如此优美的弧线，正是因为他们深知重力的存在，他们不是要摆脱它，而是要与它共舞，借助它的力量,完成一次次非凡的腾跃。
当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天空时，我看到的已不单是那片纯粹的蓝，我看见了那绷紧的、无形的引力之线，那条线，一头牵着云端，一头系着大地，而所有动人的飞翔，所有的艺术，所有的美，便都产生于那根线的张力之中——一种对重力既尊重又轻率，既知悉又漠视的、充满智慧的平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