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体质异于常人,生来便不畏寒,别人裹着厚厚的棉衣,我只穿一件单衣就行,母亲说,我出生那天,大雪封山,接生婆差点没赶到,我落地时不哭不闹,接生婆倒提着我的脚,拍了好几下,我才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——那声音,像极了冰棱子折断的脆响。

村人都说这孩子古怪,怕是养不活,可我却长得很好,只是性子孤僻,不喜与人亲近,总是独自一人跑到后山去,后山有片野湖,冬天结了厚实的冰,能在上面滑;夏天水波粼粼,能看见水底游弋的鱼,我最喜欢躺在湖边的岩石上,看天上的云慢慢移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山里有一年闹旱灾,田里颗粒无收,村里人开始进山打猎,猎些野兔山鸡来填肚子,我也跟着去,可我打猎的法子与旁人不同——旁人用弓箭,用陷阱,我什么也不用,只需静静地靠近,那猎物便像被施了定身术一般,动弹不得,起初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,后来才渐渐察觉,每当我专注地盯着一样东西时,我的指尖就会冒出冰蓝色的火焰,那火焰不热,反而冰冷刺骨。
这火焰,能定住活物的魂,可也只能定住一时,过不了多久便失效了,但于我而言,这已经够了,我用这法子猎了不少野物,分给村里的人,渐渐地,大家看我的眼神由惧怕变成了敬畏。
十六岁那年,村里来了个道士,他说我是极寒冰焰的宿主,若不加控制,将来必成大患,极寒冰焰——我第一次知道,我身体里这股冰冷的力量,原来有个如此炽热的名字,道士说我身上的火焰不是寻常的火,它比极地的寒风更冷,能冻结人的魂魄;可它又有着焰的形态,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,这种相悖的力量共存在一个人的体内,本就是逆天的事。
“天地造物,有常有变。”那道士对我说,“你是变数,是异数,这世上容不得你。”
道士的话说得我心神不宁,我问我该怎么办,道士摇摇头,叹了口气,留下一句“自求多福”便走了,从那天起,我便愈发沉默,常常独自一人待着,生怕自己的“异”会伤害到旁人。
可越是躲着人,越是觉得冷,那种冷,不是冰雪的冷,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孤独,我想靠近人,却又怕靠近;想说话,却又不敢开口,我只能整日待在野湖边,看水,看云,看山的影子一点点变长,再一点点消失。
有一天,我在湖边遇见一个姑娘,她是进山采药的,迷了路,正急得团团转,我看她可怜,便指了条出山的路,她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我,眼睛里亮晶晶的,像是天上的星子落进了水潭里。
后来她常常来,每次来都带些山下的东西——一块麦芽糖,一包针线,或者一本缺了页的《诗经》,她不问我的来历,也不问我的身世,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从山下的事说到天上的云,从春天的花说到冬天的雪。
“你真好。”有一次她忽然说。
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像是有只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过,我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,怕她看穿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,看穿我的不同寻常。
“你好,”她认真地又说了一遍,“比山下那些人都好。”
那一瞬间,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,极寒冰焰在我体内躁动起来,像是要挣脱什么,我慌乱地站起身,逃也似地离开了。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梦见自己离开了野湖,走下山去,山下有灯火,有人声,有炊烟,有热闹的集市,可是每当我靠近的时候,人群便像潮水一样退开,露出惊恐的眼神,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,只看见指尖的冰焰越燃越旺,越燃越冷,冷得连我自己都开始发抖。
那姑娘不知道我的秘密,也不知道我每天承受着什么,我不能告诉她,我怕吓着她,更怕失去她——虽然我从未真正拥有过她,可这偷偷藏着的念想,却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暖了。
终于有一天,村里的人知道了我的秘密,是因为一头野猪——那畜生受了伤,发了狂,闯进村里见人就咬,我闻声赶去,可当我抬起手,指尖的冰焰骤然亮起的时候,我看见的不是感激,而是恐惧。
“妖怪!”
“他手上那是什么东西!”
“我就说他从小就不对劲!”
村民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四散奔逃,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慌乱的背影,忽然觉得并不意外,这一天,我早就料到了,只是亲眼见着的时候,还是觉得胸口被人重重捶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那姑娘也来了,她站在人群中间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我看着她,心里忽然平静了,我弯下腰,从地上捧起一把土,用手攥紧,再松开,土渣从指缝间流下,落在地上,和别的土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我们本都是尘土,何苦分出个三六九等来?
我没有再回村,那天夜里,我独自一人走进了更深的山,野湖的水面映着月光,像一面镜子,照出我的影子——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,双手插在衣袋里,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。
风很冷,可我不觉得,体内的极寒冰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开始隐隐发烫,是的,发烫,不是热,是一种奇异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茧而出。
我忽然想起道士的话,他说我是异数,是变数,这世上容不得我,可他不知道,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这世上容下我,青山容我就好,绿水容我就好,头顶的天、脚下的地,它们从不挑剔,从不驱赶,从不另眼相看。
既然如此,何不放下这尘世的一切,做个逍遥的闲人?
可一想到那个姑娘,我的心又揪了起来,她今晚在山下做什么呢?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睡不着,是不是也在想些什么?她今天在村口看着我,有没有一点点的担心,一点点的后悔,一点点的……不舍?
我不敢再想下去,有些东西,一想就是一辈子。
月亮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等什么,我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,我忽然笑起来,笑自己傻,也笑这天地间的种种荒唐,极寒冰焰又如何,天地不容又如何,我终究还是活着的,活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,看着山川依旧,岁月静好。
那姑娘或许会忘了我,或许不会,但那又怎样呢?我记住她便好。
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起伏,像沉睡的巨兽,发出低沉的呼吸,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朝山里走去,野湖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,像是送别,又像是挽留。
我走了很远,远到再也看不见村子的灯火,然后我停下来,仰头看天,银河横贯天际,无数星子在闪烁,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这人间,我伸出手,指尖的冰焰再次亮起,在黑暗里发出一片幽蓝的光,那光芒落在周围的树上、草上、石头上,把一切都染成了蓝色。
那原来,这极寒冰焰,也是有光的啊。
我再没有回过村子,偶尔有进山的人遇见我,说我变了,变得不像从前那样沉默了,甚至还会冲他们笑一笑,他们不知道我的秘密,不知道我身体里藏着怎样的火焰,只是觉得这个住在山里的怪人,似乎不那么“怪”了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从未变过,我从始至终都是那个异数,那个天地不容的变数,只是我不再害怕,不再躲避,不再因为这股力量而自卑自弃。
极寒冰焰在我体内,是我的宿命,也是我的铠甲,它让我远离人群,却让我靠近了天地;它让我失去了许多,却也让我得到了许多,那些得到的东西,是别人看不见的,却是我最珍贵的。
比如那姑娘的笑容,比如野湖的水声,比如山间跳跃的鹿,比如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手心的感觉,这些东西,都好好地藏在我的心里,谁也拿不走,谁也毁不掉。
天地容不下我又如何?我容得下自己便好。
而极寒冰焰,它终有一日会散尽,到那时,我坦然接住落在肩上的光,继续走我的路,不回头,不停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