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来世间总有些地方注定要与某些词汇相联,比如英雄,比如传说,而灵霄峡,便是这样一个所在。

这里山势陡峭,云雾缭绕,唯有飞鸟能渡,猿猴难攀,当地有种说法:“灵霄渡,英雄哭。”千年来,不知有多少人曾站在我脚下这片土地,打马而过,或落寞,或慷慨,或只是为着生活这桩粗糙的事,不得不迈过这道天险。
我从老者口中知道,从前有个过峡的将军,打了败仗,独行至此,前是悬壁,后有追兵,他本可在此纵身一跃,落个全节的清名,可他没有,他说:“将士的血还未冷,江山还待重整。”于是他在崖边削了根竹杖,绕过峡谷,走进更深的荒莽,终成复国大业。
还有位诗人,遭了贬谪,路过此地时心灰意冷。“灵霄不可渡,人生亦如此。”他对着云雾长叹,可就在转身的刹那,他看到崖壁缝隙中一株老松,根如铁爪,深深嵌入石壁,枝条却迎着风,向上生长,他跪地痛哭,哭自己竟不如一棵树来得坚定,后来他以“树”为号,边塞三十年,终成一代名士。
这些故事真假莫辨,但在灵霄峡,真假似乎并不重要。
我还听说一个故事,很久以前,有支商队被困在峡中,粮食殆尽,风雪将至,商队领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,他变卖家产,散尽银钱,买了这一片山林的木料,在峡谷最险处搭了一座桥,桥成之日,他病倒在路边,无人知晓他的姓名,只是从此,灵霄峡有了渡口,行人不必再绕百里山路,后来,人们在桥头立了块碑,碑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义渡”。
史册上不会记住他的事迹,可千百年过去,桥还在,碑还在,灵霄峡的名字还在。
我在山中寺庙小住时,曾问老僧:“何谓英雄?”
老僧指着窗外峡谷:“你看那鹰。”
这里鹰隼很多,它们时常盘旋在峡谷上空,与云雾为伴,我顺着他手指望去,一只鹰正逆着山谷的风,冲向云霄。
“鹰要哺育幼鹰时,便将巢筑在绝壁之上,老鹰会在幼鹰羽翼丰满时,将其推下悬崖,在那生死瞬间,幼鹰要么坠落,要么展翅,没有第三条路。”老僧说,“英雄,便是那些在极境之中,将自己推出去的人。”
我望着那只鹰,忽然理解了灵霄峡的“英雄”,他们并非天生伟大,只是在某个时刻,面对命运给出的难题,选择了不回头。
回程的路上,我再次穿过峡谷,云雾依旧,山风依旧。
我想,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灵霄峡,它可能是失去挚爱的那个夜晚,可能是梦想破灭的那个清晨,可能是面对诱惑的那个瞬间,当你走到它的面前时,你会知道:是退,是留,还是拼了命地飞过去?
灵霄峡还在那儿,千百年如一日,长风过峡,卷起的砂石打在脸上,隐隐作痛。
而我相信,在某个黄昏或清晨,又会有人站在崖边,让风灌满衣袖,让血涌上心头,他深吸一口气,迈出那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