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在沙漠与赤壁交界处的一个黄昏。

我正循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回走,天色已经暗下来,只剩天边最后一道金线在沙丘上缓慢收拢,风很大,吹着碎石从我脚边滚过,发出细碎的、像是牙齿打颤的声响,远处的沙暴正在酝酿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呼吸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个丘丘人。
它没有像它的同类那样,在看到我的第一时间就嚎叫着冲来,它只是静静地蹲在一块风化过的岩石上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,身上的图腾涂得歪歪扭扭,有些颜料已经脱落,露出下面发白的皮肤,风把它头上那根呆毛吹得东倒西歪,它也不去扶一下。
这太反常了。
我握紧剑柄,慢慢靠近,按常理说,丘丘人的领地意识极强,一旦有人踏入它们的感知范围,立刻就会进入战斗状态,但这个家伙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,动也不动。
离它还有十步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它的面前,是一朵花。
准确地说,是几乎要枯萎的花,在这个连仙人掌都活得艰难的地方,这朵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,它的花瓣已经卷曲发黄,边缘干枯开裂,但最中间那一小片芯还是湿润的,沾着一滴大概是露水的东西。
丘丘人伸出手——那种粗糙的、指节畸形的、常用来握木棒和石斧的手——极其笨拙地,轻轻碰了碰那片花瓣。
然后它缩回手,像是怕弄疼了那朵花。
我站在后面,所有的战斗准备都像笑话一样僵在那里,一个丘丘人,在给一朵花浇水——我亲眼看见它从嘴里吐出一小口水,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滴在花芯上,那水的颜色浑浊,带着明显苦涩的咸味,大概是它从某个石缝里收集来的。
做完这一切,它站起身来,终于发现了我。
那一刻我和它四目相对,它的眼睛和所有丘丘人一样,浑浊、发黄,布满血丝,但不知怎的,我觉得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很遥远、很疲惫的东西,它看了我一会儿,什么也没做,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朝大漠深处走去。
风卷起沙粒,很快把它的脚印抹平了。
我在那里站了很久,后来我绕过那块岩石,在那朵花旁边,发现了一张画,是用尖锐的石头刻在地上的,线条简陋,却能看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轮廓——一个和丘丘人很像的生物,但头上没有角,嘴的位置被画成了一弯弧线。
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丘丘人在笑。
我把这件事告诉我遇到的所有人,冒险家协会的老手、教令院的学者、甚至赤壁部落的长老,他们无一例外地用同一种眼神看着我——那种看“被太阳晒傻了的人”的眼神。
“丘丘人不可能照顾花朵。”
“它们没有那样的心智。”
“你看错了,大概是风吹的。”
我没有争辩,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后来我又去过那个地方很多次,那朵花真的活了下来,在第二年开出了淡紫色的花瓣,每一个黄昏,我都会看到那个奇怪的丘丘人蹲在岩石上,它再也没有对我表现出任何攻击性,也没有尝试接近我,我们就那样保持着距离,它看它的花,我看它。
直到有一天,这片区域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。
我本以为这是好事,可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,那朵花已经死了——被过量的雨水淹死了,根系腐烂,花瓣脱落,歪倒在泥水里。
那个丘丘人就跪在它面前。
它没有嚎叫,没有愤怒地捶打地面,它只是跪着,低着头,双肩在剧烈地颤抖,我第一次听到一个丘丘人发出那样的声音——不是战斗时的嘶吼,是一种很低的、压在喉咙深处的呜咽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生,终于在这个雨夜里松动了一点。
我发现,那一刻我的心沉到了谷底,竟然替这个奇怪的丘丘人感到难过。
我远远地站着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雨停之后,它在旁边挖了一个很小的坑,把那朵花放了进去,然后用沙土盖上,它没有堆坟头,也没有做任何标记,做完这一切,它站起来,最后看了那个地方一眼。
然后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它。
有人说它去了大赤沙海,有人说它被镀金旅团抓走了,还有人说它死在了某个沙暴里,但我知道,就算它真的死了,在这个世界上,也曾经有一个丘丘人蹲在风里,笨拙地为一朵花挡过风沙。
没有人记录它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它的故事。
除了我。
我把它画了下来,画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——一个没有角的简陋轮廓,嘴边画着一弯弧线,面前开着一朵漂亮的小花。
我给它起了一个名字,叫“小傻子”。
别人都说这名字太奇怪了,但我知道,看着它我仍然会想起那个黄昏,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那么短暂又那么真实的温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