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船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,只一篙一篙地撑着,水声汩汩,两岸的芦苇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漫无边际的桃林,桃花正盛,密匝匝地开着,粉的像霞,白的像雪,云蒸霞蔚,几乎要把半边天都染透了,花瓣儿纷纷扬扬地飘落,铺在水面上,厚厚的一层,船行过去,便划开一道粉色的水路,旋即又合拢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、又带着些许酒意的香气,熏得人有些迷糊。 不知过了多久,船靠了岸,付了船资,踏上实地,这才发现岛上出奇的静,没有鸟鸣,没有虫叫,只有风穿过花枝时,发出的簌簌声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我顺着一条蜿蜒的小径往里走,两旁的桃树仿佛没有尽头,枝干盘虬卧龙,姿态各异,每一株都像是有了灵性。 正出神间,前方忽然豁然开朗,一片空地中央,立着一座青灰色的石碑,碑上并无文字,只刻着一个硕大无朋的“空”字,笔力遒劲,深达寸许,仿佛不是刻上去的,而是用指力生生写就的,我伸手去抚摸那石碑的纹路,指尖触到的,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凉意,直透心底。

声音从身后响起,苍老,却中气十足,我悚然回头,只见一位白须老者,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丈许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面容清癯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仿佛两颗寒星,我竟全然没有察觉他是何时来的,好像他本就是那桃花的一部分,从虚无中凝聚而成。
“晚生冒昧,误入仙岛,还望前辈恕罪。”我连忙躬身行礼。
老者微微一笑,摆了摆手:“桃花岛无主,有缘者自来,何罪之有?你既然来了,便是有缘。”
他引我到一处石桌旁坐下,桌上摆着一壶清茶,两盏粗瓷杯,茶香清冽,与那桃花的甜香混合在一起,别有一番滋味,我捧着茶盏,小心翼翼地问:“前辈,这岛……是叫桃花岛么?为何岛上只有您一人?”
老者呷了一口茶,目光望向远处,仿佛在看着什么并不存在的东西,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道:“此岛确名桃花岛,人么,从前是多得很的,有酒徒,有剑客,有琴师,有画匠,还有……一个痴心的女子,他们都来寻一个答案,一个关于‘空’的答案。”
“答案?”我越发好奇,“什么答案?”
老者指了指那座石碑:“答案就在这里,他们用了种种法子,有人饮酒,有人舞剑,有人抚琴,有人作画,想要勘破这个‘空’字,可是到头来,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明白,酒醒后是空,剑落后是空,曲终时是空,画成后也是空,他们求了一辈子,都散了,只留下这满岛的桃花,年复一年地开,年复一年地落。”
“那前辈您……”我迟疑着问。
“我?”老者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笑意,“我也是来寻答案的,只是我不像他们,非要一个究竟,我看这花开花落,看这云卷云舒,渐渐地,便觉得那‘空’字,其实也不必去寻,你心里不空,它便不空;你心里空了,它便是真的空了。”
这番话,我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天色渐渐暗了,老者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根竹笛,放在唇边,悠悠地吹了起来,笛声初时低缓,如泣如诉,仿佛有人在月下低语;继而渐渐高昂,如万马奔腾,如惊涛拍岸;到了最高处,却忽然戛然而止,余音袅袅,在桃林中盘旋不去。
“该走了。”老者收起竹笛,“每个人在桃花岛,只能待一个白天,这是规矩。”
我站起来,深深一揖,老者也不回礼,只是看着我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乘着来时的船离开时,夕阳正好沉入海面,把整座岛都染成了金红色,回头看时,那片桃林仿佛一块巨大的、流淌着的琥珀,美得惊心动魄,船家依然不说话,只是用力地撑着篙,浪花拍打着船舷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就在船即将转过山坳的那一瞬间,我忽然看见,桃林深处,一个穿白衣的女子,正倚着树干,朝我微笑,她的面容模糊不清,但那笑容,却像是三月的春风,带着桃花的香气,一下子吹进了我的心里,我猛地站起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,可是船已经拐了弯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回到家中,我大病了一场,病中总是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,梦里有笛声,有酒香,有剑光,有琴音,还有一个怎么也看不清面容的白衣女子,病好之后,我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,朋友们都问我,在桃花岛上究竟遇见了什么奇遇?我总是一笑,并不回答。
只是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,我都会独自一人,驾着小舟,去寻找那座岛,可是无论我怎么找,都再也寻不见那片桃林了,海面上,只有茫茫的水,和空荡荡的天。
我会想,那座岛真的存在过吗?那位老者,那个白衣女子,那段似有若无的笛声,究竟是真实,还是我的一场幻梦?
也许,这就是桃花岛真正的奇遇罢——让你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窥见另一种人生的可能,又在你想要抓住它的时候,悄然消散,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淡淡的、桃红色的印记。
而那座石碑上的“空”字,我似乎,有些明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