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雪落在北平的屋顶上,悄无声息,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梦,炉火正旺,煤球在铁炉里发出暗红色的光,与窗外飘舞的雪花构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我坐在炉边,手心里捧着一杯刚刚沏好的茶,茶是滚烫的,指尖能感到那份灼热的触感,我想起了小时候在江南的冬天,母亲总会在我的被窝里放一个热水袋,那是用橡胶做成的,灌进滚烫的水,再用毛巾裹好,我钻进被窝时,脚底碰到那个温热的存在,心里便觉得踏实了,然而天还没亮,热水袋就凉了,我蜷缩在被窝里,感受着那股温热一点点消散,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,那时的我,总是盼着天亮,盼着母亲起床生火,盼着炉膛里重新燃起火焰。 热与寒,本是人体感知的两种极端,却又在生活的细节里不停地交织,小时候,我最怕冬天上学路上的那一段风,西北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似的,割得生疼,可一进教室,煤炉子烧得正旺,脸就开始发烫,先是麻,然后痒,最后才慢慢恢复知觉,那是从寒到热的过渡,像是一首乐曲的转换部分,急促而又痛苦,而夏天的午后,从炎炎烈日下走进阴凉的堂屋,那股凉意会先扑到脸上,然后蔓延到全身,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,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唱,那种从热到寒的转换,却是舒畅的,是让人忍不住叹一口气的。 由此我想到了中医里说的“寒热往来”,人体就像一个微缩的宇宙,寒与热在其中此消彼长,风寒初起时,人会先觉得冷,冷得发抖,即便盖上厚厚的棉被也无济于事,那是寒邪入体的征兆,是身体在与外来之敌作战的前夕,接着便是热,浑身发烫,面红耳赤,仿佛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,这时的热,是身体在反击,是气血在努力地把寒邪驱赶出去,待到热退,人又开始出汗,那些汗珠冰凉,带着一股寒气,像是一场大战后的残兵败将,被驱逐出境,寒与热,就这样在人体里上演着一场又一场的战争,直到平衡重新建立。 可是,寒与热,究其根本,又怎能截然分开呢?寒到极致便是热,热到极点便是寒,北方的冬天,冰天雪地,冷得让人受不了,可恰恰是这种冷,孕育了春天那暖融融的阳光,夏天的酷热,让人喘不过气来,可也正是这种热,催生了秋天的累累果实,这大概就是自然的辩证法吧。 翻看古籍,《内经》上有言:“阴阳者,天地之道也,万物之纲纪,变化之父母,生杀之本始,神明之府也。”寒与热,不过是阴阳的两种表现罢了,阳盛则热,阴盛则寒,四季轮回,昼夜交替,莫不是阴阳的此消彼长,白天属阳,所以暖和;黑夜属阴,所以凉爽,春天由寒转暖,秋天由热转凉,这些都是阴阳转换的过程,懂得了这个道理,也就不必为暂时的寒或热而忧心了。 我又想起祖母来,祖母是个很老派的人,总爱在我面前念叨些老话,每到冬天,她便说:“冬三月,这是个收藏的季节,要早卧晚起,必待日光,不能太过劳累,要养精蓄锐。”到了夏天,她又说:“夏三月,这是万物生长的季节,要夜卧早起,无厌于日,要顺应天地,不能逆着来。”祖母说的这些话,其实都来自《黄帝内经》,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她啰嗦,现在想来,那些话里充满了古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对身体的关爱。 这些年,经历过春的温暖,夏的炎热,秋的凉爽,冬的严寒,慢慢地也体会出一些人生的道理,人的一生,不就是在寒与热之间奔波吗?创业时,激情似火,恨不得通宵达旦地工作,那是一种热;失败时,心灰意冷,觉得世界都变得灰暗,那是一种寒,得意时,门庭若市,高朋满座,那是一种热;失意时,门可罗雀,无人问津,那是一种寒,可是,没有哪一种热是永恒的,也没有哪一种寒是永远的,热过了,终会凉下来;寒到了极点,也开始慢慢回暖,明白这一点,便不会在热时得意忘形,也不会在寒时一蹶不振。 宋人邵雍写过一幅对联:“天地定位,山泽通气;雷风相薄,水火不相射。”这里的“水火不相射”,说的便是寒与热虽然对立,却又相互依存,谁也离不开谁,没有寒,便无所谓热;没有热,也无所谓寒,这就像白天与黑夜,没有白天,黑夜便不成为黑夜;没有黑夜,白天也不成为白天。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朦胧得像隔着一层纱,我用手抹去水汽,窗外的雪还在下,大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,我想,这就是生活吧——在寒与热之间,寻找那一方小小的平衡,热的时候,不要忘记给自己留一点清凉;寒的时候,也要懂得为自己添一点温暖,能够忍受寒冷,也能承受炎热,懂得在寒热之间进退,或许就是祖先留给我的生活智慧了。 夜深了,火炉里的火渐渐弱了下去,我添了几块煤,用火钳拨了拨,让火焰重新升腾起来,房间里又暖和了,可我知道,天亮之前,火还会再弱下去,寒气还会再逼上来,但我不怕,因为天总会亮的,炉火也会重新燃起,这就是生活的规律,不用着急,也不必担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