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我站在末班车站台等车,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“怪物巴士”四个字——这是小城里人们对这条夜班线路的称呼。

站台对面是一家倒闭的超市,玻璃窗上还贴着三年前的促销广告,已经褪成惨白,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,我裹紧外套,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其实我本可以打车回家,但每次路过这个站台,我总会放弃那些更便捷的选择——这趟深夜的巴士,这个被黑暗吞噬的末班车。
远方,两声短促的喇叭声刺破夜空,我的心脏猛地收紧。
巴士从黑暗中驶来,车灯像两团燃烧的磷火,车身老旧的蓝色漆皮在路灯下泛着幽光,挡风玻璃上布满细密的裂纹,远看像是蜘蛛网,车门“咣当”一声打开,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,帽檐压得很低,我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——棱角分明,嘴角微微上扬,像在笑,又像什么都没想。
我跨上车,硬币投入投币箱发出空洞的声响。
车里空无一人,所有座位都是深蓝色塑料椅,表面泛着油腻的暗光,我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,车微微颠簸着启动,窗外的街景开始流动——安静的街道,紧闭的店铺,偶尔有一两只流浪猫从垃圾桶旁窜过。
我以为这又是一次平淡无奇的夜行。
但巴士没有按常规路线行驶,一个转弯后,它驶入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街道,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旧式楼房,没有一盏灯亮着,连月光都不愿照进这里,就在这时,后门响了,是那种拉开的摩擦声。
我转过头。
上来的,是一只猫。
不,准确地说,是一个微微驼背的人,但他的脸——天啊——他的脸像猫,他说不出是男是女,皮肤上覆盖着浅灰色的绒毛,眼睛又大又圆,瞳孔是竖直的,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绿光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,动作轻捷地跳上了我前面的座位,然后蜷缩在那里,安静得像一尊雕塑。
我屏住呼吸,手心开始出汗。
他掏出一根火柴,擦亮,用指尖捏着,看着火焰跳动的姿影,火光把他猫一样的脸照得半明半暗,他的嘴角同样带着笑,他吹熄火柴,把它扔进悬挂在过道上的一个旧皮鞋盒里,皮鞋盒里已经积了半盒灰烬,像一座微型火山。
我的手指紧紧抓住座位边缘。
这时,第二只怪物上车了。
那是一团浓重的黑影,能看出人的轮廓,但完全是黑色的身体,像一块完整的阴影,他移动时没有声音,仿佛脚底根本没有接触地板,他走到我后排坐下,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但他引起的恐惧,远不及我看到车窗上倒影时的战栗。
我站起来,假装不经意地扫视了一圈车厢,那些上了车的怪异家伙,竟全都在墙壁上、车窗上映出了倒影——猫脸人映出了人形,黑影映出了一团模糊的光晕——只有我,映出的是一片发黑的数据乱码,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屏幕。
我突然明白了。
不是车有问题,是这些异类长年累月地坐这趟车,已经习惯了同车者彼此之间在真实倒影上的差异,但没有一个活人能在这辆车上留下倒影。
而我,竟然在车窗上映出了人的形状。
我终于知道,为什么这座小城的人们私下叫它“怪物巴士”——那不是因为车上载着怪物,而是因为,我们这些真正的活人,才是被这辆车拒之门外的异类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,口罩下逸出一丝看不见的微笑。
巴士继续向前,驶入一片温柔的雾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