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坐飞机那种飞，是像鸟一样，张开双臂就能离开地面，她会在院子里踮着脚尖转圈，把红裙子转成一朵花，然后猛地一跳，喊一声“飞喽！”——落下时，总是稳稳地蹲在地上,像一只没学会起飞的麻雀。
我在二楼窗口看着她,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哥，你说人为什么不会飞？”她仰着脏兮兮的脸问我。
“因为上帝没装翅膀。”我随口敷衍。
“那你能不能给我装一个？”
我愣了下，那年我十五岁，她八岁，我正处在自认为什么都懂的年纪，觉得妹妹的每一个天真的问题都是对我智商的挑衅，我没好气地甩了一句：“行啊，把你从楼上扔下去，你就飞了。”
她居然眼睛亮了：“真的吗？你扔我试试！”
我吓出一身冷汗,从此再不敢跟她开这种玩笑。
但“让你妹飞”这句话，成了我们之间的暗号，每次她考了满分，或者自己用破布头缝了个丑到爆的娃娃，就会冲我大喊：“哥，快让我飞一下！”我就得把她举过头顶，在院子里转三圈，她张开手臂，风灌进袖子，裙摆飞扬，笑得像只撒欢的小狗，我气喘吁吁地把她放下，她意犹未尽：“还不够高！再高一点！”
后来我上了高中，去了外地，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她的“飞”也慢慢变了，她不再要我举，而是自己爬到了秋千上，荡到最高点时松开绳子——摔了个狗啃泥，膝盖破了皮，她龇牙咧嘴地笑：“哥，你看，我差一点就飞起来了。”
大学毕业后，我留在城市工作，她考到了千里之外的大学，送她去火车站那天，她拖着个大行李箱，回头跟我招手：“哥，我要飞了。”
“去去去，好好坐火车，别飞。”我笑着拍她脑袋。
她没笑，认真地看了我一眼：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我忽然发现，她长高了，眼睛里有光，不再是那个在院子里要我举着转圈的小丫头了，她是要去飞了——去学她喜欢的航空航天工程，去画那些我永远看不懂的图纸，去造她嘴里“比飞机还牛”的东西。
四年后，她研究生毕业，进了航天院所，我结婚那天，她穿着伴娘服在酒店门口迎我，偷偷塞给我一张纸：“哥，这是我参与设计的项目——可重复使用运载火箭，发射那天，我想请你来看。”
我以为她在开玩笑，直到半年后,她真的给我寄了一张邀请函。
发射基地在西北，风沙很大，她穿着白色工作服，站在塔架下面，整个人瘦了一圈，眼睛却亮得像着了火，我站在观礼区，隔着几公里，看着那个庞然大物缓缓升空,拖着一道白练冲进云层。
广播里传来她颤抖的声音：“发动机工作正常，飞行轨迹正常。”
那一刻，我身边的人群在欢呼，我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——院子里，红裙子，她踮着脚尖转圈，然后跳起来喊“飞喽”。
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。
那枚火箭载着几十颗卫星，也载着她整整二十年的梦，穿破了大气层,她真的飞了。
回来的时候，我请她吃饭，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一碗牛肉面，我问她：“在天上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…自由。”她含着面条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有点像你小时候举着我转圈。”
我低下头,鼻子有点酸。
那天晚上，我发了一条朋友圈，只有四个字：让你妹飞。
底下的朋友们都在问是什么意思，我看了半天,也没回复。
有些事，只有真正在下面仰着头、托举过她的人,才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