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正在下午三点钟开始一场缓慢的溃烂,阳光铺在柏油路上,粘稠得像融化的琥珀,连空气都被黏住了,少年斜挎着破旧的书包,漫无目的地游荡,下午的街道空旷而明亮,似乎所有人都躲进了空调的庇护所,只剩下他和那些喧嚣的知了在互相对抗,这是17岁的夏天,夏天里的普通一天。

他刚从那间永远散发着消毒水味的教室里逃出来,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着抛物线,粉笔尖和黑板摩擦的声响尖锐刺耳,像某种求救信号,那是一条完美的弧线,从原点出发,上升到顶点,然后坠落,他盯着那条线发呆,突然觉得那就是青春的形状——用力地、不顾一切地上升,然后注定要落回地面,抛物线在落地的地方划上了句号,而他的青春正在半空中悬浮,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,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,在地面上洒下无数明亮的小圆点,那些圆点随风晃动,仿佛在跳舞,少年踩着这些光点,一步一步,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,他想起了昨天的化学课,老师指着元素周期表说,氢是最轻的元素,宇宙中含量最多的物质,青春是不是也像氢一样,看似轻飘飘的,却是世界的底色?可为什么同样的底色画出的画各不相同?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在18岁就能拿到奥赛金牌,而自己连化学方程式都配不平,他也不知道,为什么昨天晚上看到父亲鬓角的白发时,心里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恐慌。
走到十字路口时,绿灯闪烁了一下,变成了红灯,他停下来,看着来往的车流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成了一部巨大的机器,而他是其中一颗微不足道的齿轮,就在这时,一阵吉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隐约而忧郁,那是某个街头艺人,或者哪个正在学吉他的少年。
“要变成大人了吗?”他问自己,问那个被夕阳斜斜拉长的影子,影子不会回答,只是沉默地躺在地上,像另一个自己,他又想起中午在学校天台,和几个好友聊天的场景,他们说起未来的理想,有人说想当医生,有人说要去做程序员,还有人说想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咖啡馆,而他只是笑笑,什么也没说,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,想要什么,青春就是这样吗?别人都在赶路,自己还在原地发呆,可他又不愿意妥协,不愿意为了一个世俗的目标而牺牲自己所有的闲暇。
他想,青春或许就是这样一种状态吧——既渴望被理解,又害怕被看透;既渴望成为人群中的一员,又害怕失去自己仅有的一点独特;既渴望冲破种种束缚去奔跑,又害怕跑向的只是另一个笼子,青春是一场找不到导航的远行,每个人都开着内心的车,不知道该在哪里转弯,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彩虹还是暴风雨,但也许,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——不需要地图,不需要目的地,只需要没来由的勇气和执着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路灯像约定好似的,同时亮起,少年环顾四周,发现这座城市并没有因为他的迷茫而改变航向,依然自顾自地运转着,地铁站涌出疲惫的上班族,广场上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,远处的高楼亮起万千灯火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着,而他要做出选择——是继续站在原地,还是跟着这些人一起奔跑,哪怕不知道方向,哪怕会迷路,哪怕跑到最后才发现,原来自己想要的不过是路边一家灯光温暖的小店,和一碗热腾腾的面条。
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:“青春就像一场梦,你醒来的时候,它就结束了。”他不想醒来,至少现在不想,他想再沉浸在这混沌的梦里一会,再体验一下那种不确定的痛与快乐,因为这种痛,这种快乐,都真真切切地属于他一个人,无数个他,无数个选择,正在这个城市的角落悄然生长。
少年的青春,就是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失眠,在无边的思绪中寻找那粒种子的模样,种子藏在心脏深处,发着微弱的光,它不说话,他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,但少年知道,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,他的孤独星球在发光,与千万颗他永远无法遇见的孤独星球彼此照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