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,我十岁。
老屋的阁楼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洞穴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物，我翻箱倒柜，从一只破裂的皮箱里摸出一个铁盒子，盒面漆色剥落，铰链生了锈，但背面有一行清晰的记号笔字迹——mxd766。
我认得这笔迹，是父亲，准确地说，是父亲年轻时的笔迹，他去世快十年了，妈妈很少提起他，只说他们是在一个叫“七六六”的工厂里认识的，但母亲从未解释过这个数字的含义,直到我打开这个盒子。
里面是一叠信，线绳扎着，第一封的日期是1994年春天，信的开头写着：“小七，今天车间里又停电了，我在角落里用余光看你，你专注焊接的样子，像一只骄傲的萤火虫。” 我愣住，小七是妈妈的小名，可这些信不是写给她的——信封上收件人一栏,赫然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。
我读了下去。
那是一段被尘封了的、属于父亲的青春，他当时是机械厂的绘图员，mxd766是厂里一台进口机床的型号，那台机器精密得像一个活物，据说全厂只有两个人会操作——父亲，还有一个叫苏晚晴的女技工，苏晚晴就是小七？不对，妈妈叫林小柒，而信里的小七,是苏晚晴。
信里写满了工业时代的浪漫。“今天调试mxd766，你站在我旁边，递扳手的手微微发凉，你问我怕不怕这些巨大的齿轮，我说怕，但你在就不怕。” “车间闷热，你的工装后背湿透了，mxd766的蓝光映在你脸上，像深海里的磷火。” 这些句子我读得耳热心跳，父亲写得一手好钢笔字，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从图纸上摘下来的，清晰、克制,却藏着滚烫的秘密。
我继续翻找，盒底还有一张照片，黑白的，背景是巨大的mxd766机床，父亲穿着蓝色工装，笑得灿烂，他旁边站着一个短发姑娘，五官英气，眉眼却温柔，她的工牌上写着：苏晚晴，没有小七，但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母亲从来不是那个“小七”，她只是后来者，是父亲在失去苏晚晴之后,用同一个代号来纪念爱情的人。
母亲嫁给父亲时，已经知道一切了吗？她为什么甘心做另一个女孩的影子？我不得而知，只见信的末尾，最后一封日期是1996年冬，父亲写道：“mxd766报废了，下个月就要被拆解，苏晚晴，你也要走了，我什么也不能说，什么也留不住，我只想把我的青春刻在这串数字里，等很多年后，也许有人会记得，曾经有一台机器，叫mxd766。”
我合上盒子,手心全是汗。
后来我断断续续从亲戚那里拼凑出真相：苏晚晴在1997年移居国外，父亲等她两年无果，才经人介绍认识了我母亲，他一生沉默寡言，直到死，都没有再提过那台机器、那个名字，但他把铁盒留在了阁楼，似乎是故意让某个后辈发现，而我,就是那个后辈。
我试着在网络上搜索mxd766，一无所获，那些老工厂早已拆迁，机床零件大概被熔成废铁，流入了哪一个炼钢炉里，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——我翻出父亲的旧照片，用手机拍下那张黑白合影，发到了网上，配文：“mxd766，你还在吗？”
两天后，我收到一条陌生私信，对方发来一段视频：一个白发老太太坐在阳台上，身后是异国的落日，她对镜头说：“mxd766是报废了，但我还活着，孩子，你爸爸画过的那些图纸，我保存了三十年，其中有一张，画的是他自己——工装领口上，绣着‘小七’两个字。”
视频很短,老太太的眼泪很亮。
我盯着屏幕，忽然懂了，那个铁盒，那串数字，其实不是父亲的秘密，而是他要托付给我的一段完整的人生，他没能说出口的告白、愧疚与释怀，全都封存在mxd766里，而我替他按下了“发送”键——在一个连机床都被淘汰的年代里，用数字方式,完成一次迟到的重逢。
那天夜里，我梦见了那台名叫mxd766的机床，它巨大、冰冷，齿轮缓缓转动，发出低沉的嗡鸣，父亲站在它旁边，正年轻，正爱着，他没有回头看我，只是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一个女孩的指尖。
那串数字,忽然在我心里温热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