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之巅,风搅残雪，天地间只余下苍茫的白。
山巅之上,一位青衫老者背手而立，面前插着一根黑铁长棍，棍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，八卦方位俱在其中，远处，另一个灰袍僧人踏雪而来，步履沉稳，每一步落下，雪面平整如初，不见凹陷。
“五郎八卦棍，杨五郎一脉的功夫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青衫老者没有回头，声音却在风雪中穿得极远。
灰袍僧人停步,合十道：“施主识得贫僧手中这棍法？”
“我不但识得，我还认得这棍法的由来。”青衫老者缓缓转身，眼中的精芒如冰雪中骤然燃起的火焰，“一百三十年前，杨五郎在五台山创下此棍，以八卦为基，刚柔并济，棍出如龙，借天地之力，生无穷变化，可你有没有想过，这棍法创得再好，也只是招，不是根。”
灰袍僧人微微抬眼：“何谓根？”
“根源在心，气，神。”青衫老者一字一顿，“此三字，便是‘九阴’。”
灰袍僧人眉头微动：“九阴真经？”
“不错。”青衫老者目光悠远，仿佛望穿了百年江湖，“江湖中人皆知九阴真经是天下武学总纲，却不知这‘九阴’二字，本质并非招法，而是一条贯穿天地人三才的气脉至理，你看这天地之间，阳主动，阴主静；阳主外，阴主内，天下武功，九成九都在追求极致的快、猛、烈，这是阳的一面，可终究会衰老、会磨损、会有力竭的一日，唯有‘九阴’，修的是内在的生生不息，守的是本元的绵长无尽。”
灰袍僧人缓缓握紧了手中长棍：“施主今日相邀，是要以九阴之玄妙，来破我这八卦棍？”
青衫老者笑了,笑容中有一丝落寞：“不是破，是点化。”
话音未落,灰袍僧人已动。
他身形矮了一寸,腰马合一，铁棍轰然横扫，雪地被棍风犁出一道深沟，这一棍尽得杨五郎真传，以“坤”位起势，转“兑”向“乾”，八卦循行，棍招连绵不绝，仿佛一片银色漩涡席卷而来。
青衫老者却立在原地,不闪不避，只伸出右手食指，轻轻向前一按。
指尖正抵在铁棍的棍身之上。
灰袍僧人陡然感到一股极柔极韧的力量沿棍身传来,那力道并非刚猛硬抗，而是像山间溪流般，蜿蜒、渗透、缠绕，他的棍势明明还在高速运转，却仿佛打在了一团棉絮上，力道被层层消解，竟反弹不回来。
“阳刚之极，遇柔即溃。”青衫老者沉声道，“五郎八卦棍败过无数人，是因为它攻守兼备，变化莫测，但它有一个破绽——它的攻，依赖八卦的流转；它的守，依赖棍身的硬桥，可若有人能以‘九阴’之势，穿其根本，断了你的气机流转，你的八卦就成了死卦。”
灰袍僧人猛然收回长棍,后退三步，深深吐了口气。
良久,他忽然问：“那这‘九阴’，难道就无解？”
青衫老者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望天：“九阴的真正克制之道，不在武功，在心法。”
他伸出手,凌空缓缓一划，雪地上便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极深极细的痕迹。
“你能用八卦棍防住这道气劲吗？”
灰袍僧人凝视着地上的痕迹,忽然大笑起来：“贫僧防不住，但贫僧可以躲。”
青衫老者微微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望着茫茫雪峰，缓缓道，“九阴是终极的守势，是本源，是根，五郎八卦棍是极致的变势，是枝叶，根可以养叶，叶也能护根，可若有人想以九阴去压服天下，那它便不再阴柔，而成了另一种阳刚，终有一天，会被另一根‘枝杈’反噬。”
灰袍僧人合十,低声道：“那今日一战，便不是比斗，是印证。”
青衫老者提起地上的黑铁长棍,轻轻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圆：“我曾以为九阴是天下武学的尽头，直到我遇见了杨五郎的八卦棍，我才明白，武学的尽头从不在一门一派，而在于能与多少种极致的武道互相印证。”
风雪愈烈。
两人站在华山之巅,一僧一俗，一棍一指。
那根黑铁长棍,与那一指暗藏的九阴玄力，从这一刻起，彻底交汇，江湖中的后人们只知道——这一日之后，五郎八卦棍中多了一门至柔至韧的心诀，称之为“九阴棍意”；而九阴一脉的传人，则在练功之余多练了一套棍法，那棍法环环相扣，阴阳相生，既是攻守，亦是禅机。
许多年后,武当山的一位老道说起这段往事，只说了八个字：
“九阴养根，八卦开枝。”
人间百年,风雨千般，真正的道，从来不是压服对方，而是借彼此的天地，走出更远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