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鹿有一个秘密。
她笑起来的时候,左边那颗小虎牙总会先露出来，像一只偷偷探出头的小兽，还没来得及收回爪子，就被全世界看见了，因为这个，她从初中到大学，一直被叫做“虎牙妹”，她其实不讨厌这个外号，甚至觉得那颗虎牙是自己身上最特别的部分——直到那个周末。
公司团建,选在了郊区一个露营基地，六月的傍晚，晚霞像被打翻的橘子汽水，铺满了半边天，大家搭好帐篷，支起烤炉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笑声混在一起，顺着风飘出去很远。
林小鹿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,是上个月在商场打折时买的，奶白色的底，上面缀着浅蓝色的小雏菊，腰线收得刚好，裙摆刚到膝盖上方，她很喜欢这条裙子，觉得穿上它的时候，自己不像那个整天对着电脑改方案的设计狗，而像一个——怎么形容呢，像一块刚刚烤好的、撒了糖霜的小饼干。
她端着一次性纸杯,里面是半杯橙汁，正站在烧烤架旁边听同组的大刘讲他上次钓鱼的糗事，大刘讲得眉飞色舞，她笑得前仰后合，那颗虎牙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。
就在她笑得最开心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紧接着，一股力量撞上了她的后背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是行政部的小雨,端着满满一托盘烤串跑得太快，脚底被草地上的电线绊了一下，整个人朝前趔趄，托盘飞了出去，人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林小鹿身上。
林小鹿手里的橙汁泼了出去,人也往前踉跄了两步，她下意识地想稳住身体，却感觉到腰间传来一声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撕裂声。
那种声音很小,小到周围的喧嚣可以轻易将它淹没。
但林小鹿听见了。
那是一种布料被撑开的声音,像一根线在达到极限后无声断裂，然后是第二根、第三根，她感觉腰间一松，那条她精心挑选的碎花连衣裙，从侧边的缝合处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更糟糕的是,裂口正在迅速扩大。
她慌忙伸手去捂,但已经来不及了，裙子从腰间滑落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，毫无预兆地、狼狈地，堆到了她的脚踝处。
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周围的声音像被人调低了音量,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慢镜头，林小鹿感觉到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双腿，凉意从皮肤一路窜上头皮，她低头看见那条碎花裙子可怜兮兮地躺在草地上，上面还沾着几滴橙汁，而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安全裤，站在所有人面前，站在烧烤架升起的烟火里，站在六月傍晚橘红色的霞光下。
她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小雨,她一把扔掉手里仅剩的两根烤串，蹲下来捡起那条裙子，手忙脚乱地往林小鹿身上围，嘴里不停地说着“对不起”和“怎么办”，旁边的几个女同事也围了过来，有人脱下了自己的防晒外套，不由分说地系在林小鹿的腰间。
“没事没事，我这儿有安全裤，不尴尬不尴尬。”
“都怪小雨跑那么快，毛毛躁躁的。”
“走走走，去帐篷里先换件衣服。”
她们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围上来,像一群温暖的麻雀，叽叽喳喳地把那些尴尬和窘迫捂得严严实实，林小鹿被簇拥着往帐篷走去，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烧烤架，大刘已经扭过头去假装研究烤炉里的炭火，隔壁组的小陈正仰头望天，那表情认真得仿佛在观测哈雷彗星。
她的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在帐篷里,同事小周翻出了一条运动短裤和一件宽松的T恤，林小鹿换上之后，把那件碎花连衣裙拎在手里，裂开的侧缝像一张咧开的嘴，无声地嘲笑着什么，她发现那道口子是从腰间的缝线处裂开的，那里的布料本来就薄，被刚才那一撞，直接崩开了。
“还好我这儿有备用的，”小周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这条裙子回头找个裁缝缝一下就行，别往心里去。”
林小鹿点点头,把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，她深吸一口气，掀开帐篷的布帘走了出去。
外面已经恢复了热闹,烤炉上的肉串滋滋冒着油，有人开了新的啤酒，音乐声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歌，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刚才的事，仿佛那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，小雨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递给她，表情像一只犯了错的猫。
“小鹿姐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“裙子质量不好，跟你没关系。”林小鹿接过果汁，笑了一下，那颗虎牙又露了出来，不过这一次，她自己没有察觉。
晚上篝火晚会的时候,有人提议每个人讲一件自己经历过的尴尬事，轮到林小鹿时，大家的目光都聚了过来，带着小心翼翼的善意，她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
“就在刚才，我的裙子掉了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,笑声在夜空中散开，被篝火的热气托着，飘得很高很远，林小鹿也笑了，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大声，她发现自己说出来之后，那件事就真的变成了一件可以笑着说出来的小事。
那颗虎牙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小小的、倔强的星星。
后来那条裙子被她送去了楼下的裁缝铺,老师傅手艺很好，不但把裂口缝得严丝合缝，还在接口处加了一条浅蓝色的蕾丝边，说是“补个花，更好看”，林小鹿拿回来的时候，觉得它比以前更好看了。
那条蕾丝边像是生活给她打上的一个补丁,提醒她所有裂缝都可以被修补，所有尴尬也都会被时间缝好，而那天的晚霞、那阵慌乱的风、那些围过来的同事、那件系在腰间的防晒外套，都变成了补丁上绣着的小雏菊，让那个原本应该很糟糕的夜晚，变成了一段想起来会嘴角上扬的回忆。
她把裙子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,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傍晚。
虎牙还在,裙子也还在。
一切都好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