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路走了好些年了,从山脚的老屋出发,沿着溪流往上,得走小半个时辰,溪水时缓时急,在石缝间奔流,路旁的苔藓青翠欲滴,常年累月地裹着石头,像一层厚绒毯,再往上走,就听见水声更大了,那是潭水溢出的地方,潭水从高处跌下,砸在岩石上,溅起雪白的水花,然后汇成溪流,一路向山下跑去。

水潭藏在山坳的深处,四周是密密的竹林,说是水潭,其实是人工筑坝拦水形成的,早年间,山里人为了灌溉,用石头垒了道矮坝,将山泉聚起来,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,这潭就没人管了,慢慢荒废,长满了青苔和水草。
每次走到潭边,我总要先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一会儿,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,坐上去凉丝丝的,看着潭水,心里就静了。
可今天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潭水太满了,按理说,入秋后山泉水量减少,水面会下降两三寸,但现在,水面几乎与堤坝齐平,仿佛随时都会漫出来,再看潭水,颜色也不对,往日的青碧泛了白,像掺了牛奶似的。
我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岸边,水草上挂着一层白腻腻的东西,是洗衣粉的痕迹,心里顿时明白了——定是有人贪图方便,在潭水里洗衣服,这潭水经年不涸,全靠山泉活水,一旦被污染,没有个把月,是恢复不了的。
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,那时村里有个老人,我叫他三叔公,三叔公爱喝茶,每天清晨都到潭边打水,说这水有股竹叶的清甜,他打水有自己的讲究:只取水潭中央的水,说那里的水活,有灵气,那时候,村里的规矩是“潭水只喝不洗”,家家户户都遵从,后来三叔公去逝了,规矩也就渐渐被遗忘了。
想到这里,心里便升起了要清理这潭水的念头。
我在老屋里翻出了铁锹和扫把,又找了根长竹竿,一头绑上网兜,回到潭边,先做了个木牌子,写上“禁止排污”,然后把牌子立在路口,用石头压稳了。
清理开始了,我从上水口开始疏浚,几场大雨,树枝落叶把进水口堵得严严实实,我用竹竿拨开,水便哗哗地涌出来,带着浑浊的泥沙流走,接着清理堤坝上的垃圾,塑料袋、饮料瓶,还有几个旧鞋,每一样都让人心情沉重。
最难处理的是水底的淤泥,淤泥里有化学物质的沉淀,有洗衣粉的残渣,我用铲子一点点地挖,挖起来的泥黑黑的,散发着怪味,这时我想起三叔公常说,水能自净,是因为它能沉掉杂质,活起来,那些脏东西就留在了淤泥里,所以他从不让人动潭底的淤泥,说那是水清起来的根。
我便不再深挖了,只是把表面的污物清理干净,让活水尽快把污浊带走,看着渐渐清澈的水,心里有了些安慰,这潭水,就像山里的老人,沉默地接纳了一切,又用自己的方式净化着,它不抱怨,不辩解,只是静静地流淌,把浑浊沉淀,把清亮还给人们。
临走时,我在潭边站了很久,夕阳穿过竹林,把潭水染成了一片好看的金色,此时的水,比来时清亮多了,风吹过,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,我想,这水要真正恢复清明,还要些时日,但只要不再污染,山泉的活水会慢慢把它淘净的。
下山的路上,我又想起了三叔公打水时专心致志的样子,他从来不作声,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,等水面平静了,才轻轻舀起一瓢,他那份对水的虔诚,现在看来,是对自然最深的敬畏。
回到家,我泡了杯茶,虽然是自来水烧的,但很奇怪,竟能喝出竹叶的清香,也许是心里装着那潭水的缘故吧,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清清亮亮的,像极了水潭中央的那一汪碧水。
我想,净化潭水,其实也是在净化自己的心,山泉不愿被污染,就像人的心不愿被俗事打扰一样,我们总在说保护环境,可真正的保护,不是躲得远远的,而是走近它,了解它,在它需要的时候,伸出手去。
这大概就是我今天去山里的意义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