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高池深,粮草充足,守军意志顽强,我们的将军却不着急,只是命人日复一日投石,日复一日叫骂,我们都明白,这座城是一块硬骨头,急不得,当我第一次看见那架掷刀车时,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
那是个阴沉沉的下午,工匠们用了三天三夜,终于将那庞然大物组装完毕,十丈高的木架,粗如儿臂的绳索,还有那能同时发射数十柄弯刀的机关,当第一轮试射的弯刀呼啸着飞向城头,将垛口削得石屑纷飞时,军营里爆发出一阵欢呼,只有我,看见将军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,心里凉了半截。
我是军中唯一的女匠人,也是这架掷刀车的亲手打造者,我曾以为,只要足够锋利,足够精准,就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,减少双方的伤亡,可我错了。
那秋雨连绵的夜晚,我握着火把,站在那架掷刀车前,它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呼吸声,火把噼啪作响,映照着木架上缠绕的绳索和静静躺着的弯刀,我想起白日里那些飞过城头的箭矢,想起城墙上隐约传来的哭声,想起那个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的少年——我的弟弟,他还不满十六岁,临死前对将军的遗言却只有一句:“别用那车……”
将军说得对,我太心软了,可正是这种心软,让我在这深夜里做了决定。
“你疯了吗?”副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可能是循着火光赶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,“那是我们攻城的希望!”
我没有回头,只是将火把往前送了送,火焰舔上木架,先是绳索,然后是横梁,发出嗞嗞的声响,仿佛那架巨兽在垂死呻吟,火舌迅速蔓延,裹着油脂的绳索最先爆燃,火花四溅,照亮了整片营地。
风助火势,火借风威,那架倾注了无数心血、凝聚了攻与守全部希望的庞然大物,在夜风中熊熊燃烧,木料噼啪爆裂,铁件被烧得通红,最后轰然倒塌,溅起漫天的火星,像极了夏夜的萤火。
我跪在火前,双手撑在灼热的土地上,泪水模糊了眼前的火光,副将没有再阻拦,他默默地站在我身后,看着那团火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置你吗?”将军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,依然平静得像冬日的湖水,所有围观的士兵都跪下了,只有我依然跪着,不敢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的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来。
“那就说说看。”
“将军会说我妇人之仁,会为全军立规,会杀一儆百。”我抬起头,泪水滴落在火灰中,发出轻微的嗤声,“可将军,你是不是也看到了?那些弯刀之上,也刻着我们同胞的名字啊!”
我骗了全营的人,那架掷刀车,原本就不是准备对外攻击的,而是为了对付城中可能出现的叛军,将军早已通过内应得知,城中粮草将尽,守将正在考虑投降,但城中的贵族们不愿投降,他们要挟持百姓做人质,以此胁迫守将死战到底。
“所以你要烧掉它?”将军缓步走到我面前,火光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“你可知道,今晚若是不用这辆车,明日城破之时,那些贵族会怎样对待百姓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抬起头,直直看着将军的眼睛,“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,所以才更要烧掉它。”
将军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很轻,像是释然,又像是感动:“你这傻丫头,倒比我这老头儿看得明白,战,为的是不战,杀,为的是不杀,这车若是用了,即便赢了城,也输了人心。”
他转身,对着跪了一地的士兵高声说道:“传令下去,明日城中无论有何变故,不得伤害平民,违令者,斩!”
火势渐弱,最后一根横梁轰然倒塌,溅起的火星中,我仿佛看见弟弟站在火光里,冲我露出了一个笑脸。
我起身,擦了擦脸上的泪,跟着将军走向天明。
火光背后,那座古老的城池依然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,我知道,当晨曦来临之时,无论是这座城,还是我们这些围城的人,都将不再是原来的模样,有些东西,只有在火焰中,才能真正看清。
何为对,何为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