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停电的夜晚,我点燃一根火柴。
嗤的一声，火光炸开，照亮半张脸，窗外路灯灭了，空调停了，电脑黑了屏，整个城市退回黑暗,退回静默。
可这一寸火光还在。
它跳着，嘶嘶地吞噬空气，像个倔强的神明，我突然想起那位快要被现代人遗忘的神祇——火德星君。
在我的故乡，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，还有人在腊月廿三祭拜灶神，而在更古老的岁月里，每逢火灾，人们都会朝着火焰的方向磕头，嘴里喃喃：“火德星君在上……”
那是怎样一个神啊。
《史记》里说，火神名叫祝融，是上古帝喾的火正，他住在南方衡山，死后葬在衡山之阳，可到了后来，这位火神有了更完整的谱系：火德星君，本命姓云，讳烁，字德灿，乃炎帝之臣，他的神号里，“神武”——是因为火能焚毁一切污秽；“火德”——则因为火是世间最烈的德性。
水火无情，可为什么古人把“火”和“德”放在一起？
小时候不懂，祖母总说，灶膛里的火是有灵性的，你不敬它，饭就煮不熟；你善待它，它就给你温暖，腊月廿三，她会在灶前放一碗清水，三炷香，磕头时念念有词。“火德星君保佑全家平安，灶火兴旺……”
那时我觉得，这不过是老人的迷信，直到多年后，在城市里用惯了电饭煲、燃气灶，我才恍然发现，我已经很久没有和火“相处”了，火距离我们如此遥远，它被关在管道里，躲在插座后，隐在屏幕下，我们感受不到它的温度,也听不见它的呼吸。
可火德星君的神性,远不止于此。
在中国文化的版图里,火是最好的隐喻。
“火候”这个词，说的不是火，是人的修行，炼丹要火候，煮茶要火候，治国也要火候。《尚书》里说：“若火之燎于原，不可向迩。”治国之道,要让美德像燎原之火一样不可阻挡。
“薪火相传”这个词，火的精髓在于传递，灯登相续，百年千年，香火不断，在《西游记》里，红孩儿的三昧真火，烧得孙悟空狼狈不堪，那火不是凡火，是修炼出来的本命真火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，有的温暖他人,有的毁灭一切。
火，是文明的种子,也是催生变革的力量。
每年农历六月二十三，是火德星君的诞辰，旧时的火神庙里，香火鼎盛，居民们会端来“火德糕”供奉，然后带回家分食，相信这糕能保佑全家平安,远离火灾。
火神庙大多改成了消防队驻地，从“火神”到“消防”，名字变了，本质没变——都是在管理我们与火的关系。
而在历史的长河中，火德星君的形象经历了从不食人间烟火到兼具武将威严的演变，他右手持剑，左手托塔，谓之“神武”，火德星君的“神武”，是一种内在的力量，它能帮助我们面对困难，战胜欲望,找到内心的光明。
我们和火的关系,其实是我们和世界的关系。
用火的人，懂得节制，火候过了，菜就糊了；火候不及，肉还是生的，古人把这套逻辑延伸到一切事情上，治理国家要掌握火候，教育孩子要掌握火候,修身养性也要掌握火候。
敬火的人，心存敬畏，火能温暖你，也能吞噬你，古人祭拜火德星君，不是求得他的庇护，而是提醒自己：不要忘了火的脾气。
掌握火的人，天人合一，火是文明的开端，也是生活的根本，当我们点燃第一根火柴,就开始了一段与火的不解之缘。
那个停电的夜晚,我久久凝视那根火柴。
据说，一个人对着火焰凝视三分钟，能够找到内心最深处的答案，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，但那一刻，我确实看到了什么——是祖母在灶前点香的样子，是老家灶膛里跳跃的火花,是童年冬天围着火炉取暖的夜晚。
这些记忆,都被火光带回来了。
火德星君还在，他只是换了形态，藏进了电饭煲、燃气灶、打火机里，他的神武，藏在每一个懂得使用火的人身上，他的火德,藏在每一个传递温暖和希望的行为里。
那根火柴燃完了，余温在指尖停留三秒，然后它断了，断了就断了，但火还在，在心里,像是从未离开过的神明。
清晨来电，房间里恢复正常，城市重新运转，可那个停电的夜晚，那些与火对话的时刻,如同神的低语。
我相信，火德星君并未消失，他只是从庙宇的香火中，迁入人间的烟火里，在每一次点燃灶火、每一次燃起篝火、每一次点燃蜡烛的瞬间，他都会到来,带着远古的神性和现代的暖意。
他的火德，不在祭祀的猪头里，不在求来的符咒里——在现代，火德星君的庙宇，是每一盏灯的灯丝里,也是每一个人的心中。
他就是人间最烈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