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兰若寺的钟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幽远。
我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，踏进了这座荒废多年的寺庙，作为城中《异闻录》的专栏作者，我追踪这起“画中女鬼”的传闻已有半月，据说，凡是在月圆之夜走进东厢房的人，都会看到一幅画中的女子活过来，与之对弈,然后消失不见。
寺庙的腐朽气息混杂着雨水，在东厢房的木门前，我犹豫了片刻，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，这极不合理——十年前僧人尽散之后,这里便断了香火。
推开门，烛光摇曳,照亮了一间整洁得诡异的房间。
正对着门的墙面上，挂着一幅六尺中堂，画中是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女子，云鬓高挽，手持一枝红梅，站在一处水榭中眺望远方，她的面容清丽绝俗,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。
但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，是画角的一行小字——“乙亥年仲秋，宁采臣绘于郭北县。”
宁采臣？那不是《聊斋志异》里的人物吗？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走近那幅画，画中女子的眼神极为生动，仿佛真的在注视着我，就在我伸手想要触碰画纸的一刹那,画中的梅花花瓣忽然飘落了一片。
是真的在飘落。
红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地上,然后消失了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从画中传来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铃，我猛地后退两步，看见画中的女子转过头来,脸上的表情从哀愁变成了微笑。
“我等了三百二十年，终于等到一个能看到我的人。”
我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的声音还能发出：“你……你是画中仙？”
女子轻笑一声：“画中仙？倒也贴切，我更希望你叫我小倩。”
这个名字几乎让我窒息，聂小倩，宁采臣，兰若寺……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中的符号,此刻正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她从画中走了出来，月白色的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淡淡的流光，“你以为这只是个故事，对不对？”
“难道不是吗？”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，“《聊斋志异》是蒲松龄写的小说……”
“蒲松龄？”小倩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，“他只是记录下来的人，而那个故事，是我们设下的一个局。”
她向我走来，每一步都踏碎一片烛光，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梅花香，真实的、不属于这个腐朽寺庙的梅花香。
“三百年前，燕赤霞用天地阵封锁了整个兰若寺，把我和姥姥封印在这里。”小倩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这个局，是为了困住一个远比姥姥可怕的存在——画魔，它以意境为食，以执念为力，只要有人相信故事是真的，它的力量就会增强。”
“那宁采臣……”
“是我的幻想。”小倩苦笑，“是我为了对抗画魔，创造一个能让我保持清醒的执念，每一次有书生来借宿，我都会用这个执念编织成故事，让他们相信画中的世界，然后借他们的阳气壮大自己的封印。”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了我的额头，刹那间，无数画面涌入我的脑海：兰若寺的全盛时期，画中世界的一砖一瓦，那个被封印在画最底层、时刻想要挣脱的黑暗存在。
“但是现在，封印快要撑不住了。”小倩的眼中流下一滴泪，“画魔已经学会了模仿故事，它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写‘倩女幽魂’，那些来兰若寺探险的人，都成了它的养料，你是我最后的希望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？”
“替我执笔。”小倩退后一步，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，“重新画这个幻境，在你画的故事里，结局必须与之前不同，只有彻底改变这个故事的脉络，才能切断画魔的力量来源。”
我接过毛笔，笔杆温热，像是刚刚被人握过,墨水在笔尖泛着幽蓝色的光芒。
“”小倩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，“你只有七七四十九天，画魔在幻境外每造成一个悲剧，就离完全破封印更近一步，如果你画的结局不够真实，不够强大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就已经消失在烛光中，墙上的画恢复了原样,只是那枝红梅少了一瓣。
细雨依旧,兰若寺的钟声再次响起。
我看了看手中的笔，又看了看那幅画，画中的小倩依然凝视着远方,但我似乎能看到她眼底的期待。
四十九天,改变一个流传三百年的故事。
我推开东厢房的门，步入雨中，身后，画中的世界开始翻涌，我仿佛能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讥笑——那是一个被困了太久、终于看到希望的声音。
这个迷局,远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