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，缓缓降落在破败的城市上空，我站在营地最高处的哨塔上，看着远处废墟中零星闪烁的变异体瞳孔,它们像鬼火一样在黑暗中游荡。
今天是营地成立的第689天,也是我们决定举办最后一场派对的夜晚。
“物资不够了。”老周站在篝火旁，手里握着一瓶只剩半边的威士忌，火光映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，那双曾经坚毅的眼睛里，此刻只剩下疲惫和决绝，三天前，巡逻队在东南方向发现了大型感染群的移动轨迹，按照它们的行进速度,最迟后天就会抵达营地。
我们心里都清楚,这座营地守不住了。
“那就开个派对。”老二从仓库里搬出了最后一箱罐头和几袋压缩饼干，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：“老子死也要做个饱死鬼。”
消息在营地的防空洞里传开时，所有人都沉默了，小美从她的帐篷里翻出了那条白色连衣裙，虽然上面已经破了几个洞，洗得发黄的裙摆上却还绣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，王叔拿出了他珍藏三年的吉他，琴弦已经锈蚀了两根,他说弹不响的吉他也能打响指。
黄昏时分,派对开始了。
篝火在营地中央的广场上点燃，橘红色的火焰窜起两米多高，火星飘散在暮色中，像一群飞向天空的萤火虫，老二把那半瓶威士忌倒进搪瓷缸子里，每个人轮流喝一口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，我仿佛又尝到了末日前的味道——那是阳光穿过便利店玻璃窗、洒在啤酒瓶上的金色午后。
小美的琴声从防空洞里传来，破旧的音响嘶嘶作响，但那首《明天会更好》的旋律依然穿透了风声，飘向夜空，王叔跟着节奏打起响指，第一声落在空气中，第二声被风吹散，第三声，第四声，越来越多人的加入,汇成了一曲末世里的战歌。
“跳舞！都给我跳舞！”老周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，一把拽起小美的手，拉着她在篝火旁旋转起来，那条白色连衣裙在火光中翻飞，裙摆上的小花旋转着绽放,像是末日废墟上开出的一朵不死的春天。
我站在人群边缘，看着这些人——满脸皱纹的王叔在敲打铁桶当鼓点，平时沉默寡言的张姐在教孩子们跳华尔兹，连那个每天只会抱着枪睡觉的李哥，此刻都咧着嘴在火光中笑，篝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那些影子交织在一起，在废墟上跳舞,像一群不散的幽灵。
凌晨时分，派对达到了高潮，老周爬上集装箱搭建的临时舞台，他举起双手,人群安静下来。
“兄弟姐妹们，”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颤抖，“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，我们拆了营地，分头走，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他顿了顿，眼眶在火光中泛红，“但今晚，忘掉感染者，忘掉饥饿，忘掉明天，今晚，我们活着。”
寂静持续了三秒钟，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响彻夜空，有人放声大笑，有人抱头痛哭，有人把最后一点酒洒向天空,那些酒液在火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。
我仰起头，看到了此生最美的画面——营地的篝火照亮了半边天空，漆黑的苍穹上，星辰明亮得惊人，像是一颗颗镶嵌在夜幕上的钻石，我们这群流浪在末日里的人类,用自己的方式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光芒之城。
派对结束后，人们陆陆续续回到了各自的帐篷，我留在篝火旁，看着火焰逐渐变小，最后化成一堆灰烬，远处，变异体的嘶吼声隐约传来,像黎明前的丧钟。
但此刻，我嘴角挂着笑，因为在天亮之前，我们曾用歌声驱散了恐惧，用酒精麻痹了疼痛，用拥抱温暖了彼此，明天之后，或许一切都将不复存在，但没有人能夺走这个夜晚——这个在末日废墟上、在死亡阴影下、用最后的狂欢写下的人类尊严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我站起身来，捡起地上一根未燃尽的木棍,在营地入口的墙上写下最后几个字：
“这里曾经有一群人，在末日尽头，跳了一支舞。”
我背起行囊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晨雾中，身后，营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声悠长的告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