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那个雨后的清晨,第一次见到重楼的眼泪。
云雾缭绕的山间，采药人的竹篓里，一株七叶一枝花正微微颤动着，露珠凝结在它的叶片上，顺着叶脉缓缓滑落——那不是露水，是重楼的泪，采药的老伯说，重楼有七片叶子托着一朵花，每一片叶子都是它伸向天空的手掌，而那花朵,是它望向苍穹的眼睛。
可那天,它的眼睛里满是泪。
重楼，这味古老的中药，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深山中。 它的根茎层层叠叠，宛如楼阁，故而得名，李时珍在《本草纲目》中写道：“重楼，根如鬼臼，紫赤节，重楼三、四层，故名。”它性微寒，味苦，有小毒，能清热解毒、消肿止痛、凉肝定惊，在那些缺医少药的年代，山里人受了跌打损伤、蛇虫叮咬，都要靠它救命，它是大山深处的守护神，沉默地生长,沉默地奉献。
但重楼会流泪，不是用眼睛流泪，用整株植物流泪。当它失去一片叶子，当它的根茎被采挖，当它的花朵被摘下，它就会流出透明的汁液——重楼之泪。
我曾听村里的老药师讲过这样一个故事。
那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，山下的镇子被围困，伤者无数，老药师带着村里的年轻人在山中寻找重楼，因为只有重楼才能救那些伤口溃烂、高烧不退的伤员，他们找了一天一夜，终于在一处悬崖上发现了一片重楼，可那是母株，周围还有许多新生的小苗，老药师犹豫了，他知道，挖走母株,这些小苗也会慢慢死去。
“救人要紧。”年轻人说。
老药师跪在地上，双手合十，对着重楼磕了三个头，他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，将那株重楼连根拔起。就在根须离开泥土的那一刻，从断裂处涌出大滴大滴透明的液体——那是重楼的眼泪，顺着老药师的手指，滴落在地上。
那一晚，重楼被捣碎，敷在伤者的伤口上，三天后，那些发黑的伤口开始转红，肿胀退去，高烧也慢慢降了下来。老药师说，是重楼用自己的眼泪，换来了伤者的新生。
可奇怪的是，当老药师再去那片悬崖时，发现那些小苗不但没有枯萎，反而长得更加茂盛了，他甚至在那片土地上，发现了新的重楼苗。原来重楼流泪，不是悲伤，而是生命转移的仪式，它把自己的精魂化作眼泪，渗入土地，滋养新的生命。
多年以后，当我再次来到那片山坡时，已经看不到重楼的踪影了。采药人告诉我，重楼越来越少了。 人们用机器大面积采挖，用除草剂杀死杂草，甚至用挖掘机翻山寻找重楼的根茎。那些野生的重楼，在一夜之间消失了。 它们甚至来不及流泪。
我曾在药材市场见过人工种植的重楼，它们长得整整齐齐，叶片肥厚，根系发达，可当我靠近时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，那些重楼不会流泪，不会颤抖，不会在清晨的露水中发出微弱的叹息，它们只是商品，被标价、被分装、被运送。
也许，重楼的眼泪,是大山最后的记忆。
这个春天，我决定自己种一株重楼。我在后院的阴坡上，挖了一个小坑，放了几块碎瓦片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株小苗种下去。 我每天给它浇水，跟它说话，告诉它山里的故事，有一天清晨，我发现在它的叶片上,挂着几滴晶莹的水珠。
我轻轻地碰了碰那水滴，透明的，温热的,带着淡淡的药香。
是露水？还是眼泪？
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，在这世上，总有一些东西需要用眼泪来浇灌，比如感恩，比如生命，比如我们和这片土地之间,最为古老的约定。
重楼之泪，不是悲伤，是生命在传递，是记忆在延续，是山神对人类的最后一次温柔提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