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中,一头化鲸静静地悬浮着。
它的身体半透明,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像是月光穿透了深海，它的眼睛很大，很温柔，像是装下了整片海洋，而它那巨大的胸鳍，此刻正微微弓起，形成一个柔软的怀抱。
在它的胸鳍间,捧着一个什么东西。
老人说,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光芒。
他年轻时是远洋渔船的船长,见过太多海上的奇迹，有天夜里，风浪过后，他看见一头化鲸浮出水面，那不是鲸，他坚持说，化鲸是海里的守护神，会在风暴后出现，把遇难的灵魂带回深海安息。
可那天晚上,化鲸的怀里，捧的却不是灵魂。
老人的眼睛亮起来,像是又看见了那个画面，它捧着的，是一簇珊瑚，不是普通的珊瑚，是那种只在最深的海沟里才有的蓝珊瑚，每一根触手都在发光，像是海底的星星，化鲸小心地捧着它们，像是捧着一整个世界。
它们很美,老人说，但更美的是化鲸看着它们的眼神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时候那片海域的珊瑚正在死亡，海水的温度升高，海洋酸化，人类的活动在摧毁这一切，蓝珊瑚几乎要灭绝了，只有那一小簇还在海沟深处挣扎。
化鲸找到了它们,把它们捧在怀里。
它用自己身体的光芒温暖它们,用温柔的洋流呼唤它们，用千万年的记忆喂养它们，在化鲸的怀中，那些珊瑚重新活了过来，一点点地生长，一点点地发光。
海水很冷,但化鲸的怀抱很温暖。
在这个人类几乎要遗忘的深海里,化鲸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捧着那簇珊瑚，它的身体在慢慢消散，那些蓝光越来越淡，但它不肯放手，因为一旦放手，这个世界就真的失去了一种可能。
老人说完这个故事时,眼睛里有泪。
我不明白,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，你不觉得那很像我们吗？在世界的角落里，总有那么些人，用尽一生的力气，卑微地、固执地守护着一些快要消失的东西，他们可能改变不了什么，但他们就是不肯放手。
不肯放手的,何尝只是化鲸呢？
人类来了又走,洋流涨了又退，海面上波涛依旧，但深海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，总有一天，那片海域会完全改变，蓝珊瑚彻底消失，化鲸也化为泡沫。
可是在那之前,化鲸还是捧着。
它捧着的,是一簇珊瑚，是一座城市，是一段记忆，是世界的某个角落正在消亡的温柔，它用尽最后的光芒，守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实现的奇迹。
也许守护的意义,从来不在结果，而在那一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