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酒楼叫“听风”，坐落在江州最繁华的水街上，临窗的位子，可以望见整条江面，那晚月圆，江心的月亮碎成千万片银鳞，随波荡漾。
他坐在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，桌上只有一壶酒，两只酒杯。
“江南八卦掌，宋时与。”他头也不回，声音平静得像江心的水。
我停住脚步,从踏入酒楼的那一刻起，我就知道是他，二十年前，师父临终前紧紧攥着我的手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小心宋时与的八卦掌。”
可从没有人告诉过我,他看起来如此平凡。
我终于坐下,看见了他的脸，那是一张岁月雕琢过的面孔，眼角有细密的纹路，眼神却亮得惊人，他替我斟满酒，酒液落入杯中，一丝都没有溅出。
“你师父临死前，是不是说，要小心我的八卦掌？”他问，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我没有回答,酒也没喝。
他端起酒杯,自顾自地说：“二十年前那场比武，我们都中了毒，只不过，他的毒发作得快，我的毒……慢一些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他笑了,将酒杯轻轻一推，杯子滑到我面前，却又稳稳停下，这只手，无论岁月的痕迹有多深，依然稳如磐石。
“你师父的太极拳，讲究‘以柔克刚’，当年我们约在太湖边比武，天上正好一轮圆月，他说，明月照大江，你的八卦掌再厉害，也破不了这天地之间的浩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望着窗外碎成银鳞的月亮。
“我说，八卦掌的精髓，不在刚柔，而在虚实，我能让月亮碎，也能让月亮圆。”
说罢,他忽然一掌拍在桌上，酒杯跳起，酒液泼洒出来，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，借着月光，我看见每一滴酒珠都闪着光，像一个个小小的月亮。
他出掌了。
那一掌不快,却让人无法躲闪，他掌风所至，空中的酒滴仿佛有了生命，纷纷被牵引向某个无形的轨迹，那些酒珠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完整的八卦图形，然后齐齐落下，在桌面上拼成一个湿漉漉的圆。
月光照在圆上,像一面镜子。
“你师父看清了这一招，却不肯躲，他说，太极拳讲究‘舍己从人’，他要看看，是八卦能困住太极，还是太极能化掉八卦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低沉下去：“结果……我们都输了，我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求武道巅峰，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武道的囚徒，那一战，我中了毒，他也中了毒，只不过，我是在掌上下的毒，而他……是在心里。”
我心里一紧：“你骗人！师父从没说过这些！”
“因为他死得太快。”他平静地看着我，“毒入心脉，神仙难救，他最后那句话说错了——不是要你小心我的八卦掌，而是要你小心武道的执念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，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。
他站起身,留下那只倒满酒的杯子：“酒里有毒，二十年前就下的，早就该解了。”
他走下楼去,脚步声很轻，像一片落叶，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，又看了看桌上那杯酒。
窗外,月亮依然挂在天上，碎成千万片的银鳞渐渐聚拢，又成了一个完整的圆。
我端起那杯酒,一饮而尽，很烈，辣得我差点呛出来，但随后，一股暖流从胸口升起，像是冰封了多年的剑，终于在这一刻解冻。
江南的夜里,水月依然在，而我终于明白，江湖上的每一场比武，归根结底，不是和他人的较量，而是与自己执念的对决。
那杯酒没有毒,二十年来，我们都活在自己种下的毒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