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我从维修台下面爬出来,手里捏着最后一颗螺丝钉。
那只金属小狗歪着脑袋看我，一只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蓝光，它已经在我这里躺了整整三天——送来的时候，浑身都是泥水和磕碰的痕迹，右侧后腿几乎断成了两截，内部线路外露,像一条条死去的银色蚯蚓。
“还能修好吗？”小男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我抬头看了一眼，他又来了，这三天,他每天都来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。
他没说话，就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,抱着膝盖看我。
其实第一天我就检查完了——零件老化严重，核心电路有几处不可逆的损伤，这已经是一堆废铁，我没直接告诉他，只是说“我试试”。
他告诉我，这只机械狗叫“贝贝”，是他爸爸从H市带回来的，那时爸爸还在，后来爸爸不在了，妈妈一个人带着他,日子过得很紧。
“贝贝以前会跳舞。”他低着头说，“会转圈，还会唱《小星星》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焊枪没停。
第二天他又来了，我没让他进店，怕他看见满桌的零件太过触目惊心，我在后屋翻了一整夜，把能换的零件全换了，不能换的就用最细的铜线重新搭桥，焊点比针尖还小，我戴着老花镜,手稳得像台机器。
第三天傍晚,我把他叫进来。
机械贝贝安静地站在工作台上，四条腿稳稳地撑着身体，表面的漆已经重新喷过，银色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我按了一下它脖子侧面的开关。
咔哒一声。
它活过来了。
先是脑袋歪了一下，然后四只脚轻轻地原地踏了踏——这是它在做自检，它抬起头，一双天蓝色的眼睛亮起来,盯着小男孩看了三秒钟。
“汪。”
声音很小，像刚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,还有点喘。
小男孩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，他没有扑过去，就站在原地，两只手攥着衣角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机械贝贝又往前走了两步，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，然后它后退两步，前脚离地，竟然站了起来，身体开始缓慢地旋转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——嘴巴一张一合,断断续续地哼着调子。
是《小星星》。
我也愣住了,我明明没有给它输入这首歌的程序。
小男孩终于蹲下来，把贝贝抱进怀里，机械贝贝的尾巴轻轻摆了摆，发出几声低低的、像收音机杂音一样的“哼唧”。
他抱着它，走出店门，沿着雨后的街道慢慢走远，我没有收他的钱，他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放在桌上,说是自己攒的。
晚上收拾工具的时候，我发现工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颗薄荷糖。
我剥开糖纸，放进嘴里，很凉,很甜。
我抬头看见墙角堆着的那堆废旧零件——都是从机械贝贝身上拆下来的废件，我记得很清楚,那些零件确实已经彻底损坏了。
但有些东西，我想,大概从来就不需要修理。
窗外月亮很亮，我把工具箱合上，关了灯,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旋律。
《小星星》。
调子跑得厉害,可我一辈子没听过这么好听的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