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勾魂七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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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二十岁,第一次见识什么叫“勾魂夺魄”。

勾魂七夺

不是形容词,是真的,那个男人站在茶峒镇渡口的青石台阶上,不过是笑了笑,河对岸洗衣的刘寡妇就丢了手里的棒槌,整个人直愣愣地看着他,像被抽走了魂。

事后刘寡妇说,她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,就觉得眼前那人是前世失散的爱人,心跳得像擂鼓,手脚发软,恨不得一头扎进江里游过去。

这就是“勾魂七夺”的厉害。

我师父姓柳,在茶峒镇守了四十年渡船,没人知道他多大年纪,打我记事起他就是一头白发,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,镇上人都叫他“柳半仙”,说他年轻时学过道术,后来不知怎的破了戒,被师父赶下山,才在这渡口落了脚。

可我从没见他显过什么神通,他每天就是撑船、喝酒、打瞌睡,偶尔用竹篙戳戳江里的鱼。

直到那天,我看见他在月光下练功。
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“勾魂七夺”的全貌,师父赤着上身,手结印诀,脚步踏着北斗七星的方位,他的动作很慢,每踏一步,脚下的青石板就嗡嗡作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,月光照在他身上,我分明看见他周身绕着一层青蒙蒙的光。

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、情。”师父收了功,穿好衣服,坐在船头点了支烟,“这就是七夺,夺你的六根,再夺你的本心,七夺齐发,就算你是铁打的罗汉,也得乖乖跟着走。”

我问他为什么不用这本事发财,师父沉默了很久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
“三十年前,我对一个女人用过。”他说,“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,我答应带她私奔,七夺一开,她第二天就收拾细软跟我走,可走到半路我就后悔了——她是心甘情愿的吗?还是被我逼的?”

后来他把那姑娘送了回去,自废七成功力,发誓除非遇到天大的事,绝不再用这门术法。

原本我以为这就是个故事,直到李青禾出现在渡口。

她是省城来的女画家,说是要画湘西的山水,背个画夹,穿件白裙子,笑起来露出两排细细的牙,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。

青禾在镇上住了下来,每天过河去对面的山里写生,我给她撑船,一来二去就熟了。

“你师父真有意思,”她说,“我问他能不能给我当个模特,他说他这张老脸不值当画,不如画你。”

说着她真从画夹里抽出一幅素描,画上是我撑着竹篙,侧着脸看江面的样子,线条很简单,可眼睛画得极好,像活的一样。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

青禾在镇上住了半个月,我就陪了她半个月,陪她翻山,给她扛画架,帮她采野果子,师父看了直摇头,说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”。

“你动真心了。”他说。

我没否认。

可青禾终究是要走的,那天她来渡口道别,穿的是来时的白裙子,背着画夹,笑还是那样的笑,可我知道不一样了,她要回省城,要结婚,未婚夫是报社的主编,门当户对。

“以后有机会再来。”她说。

我站在渡口,看着她走远,忽然想起师父教我的那句话——七夺要诀,在于一个“夺”字,夺天时、夺地利、夺人和,说到底,是夺一个“念头”。

当天晚上,我跪在师父面前。

“借我用一次。”我低着头,“就一次。”

师父看着我,眼神忽然老了十岁,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黑色的令牌,令牌上刻着北斗七星,星与星之间有古怪的符文相连。

“这枚‘夺魂令’,是我师门镇山之宝。”师父说,“用它施展勾魂七夺,威力倍增,可你要想好,七夺一出,没有回头路。”

我接过令牌的时候,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激动,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青禾回心转意的模样,想象我们在一起的日子。

师父让我在子时打坐,将令牌贴在眉心,他说勾魂七夺的第一步,叫“夺心先夺己”——你自己要先信,才能让别人信。

那是我这辈子修炼得最认真的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,我准备去省城,刚出渡口,就看见青禾站在那儿。

我愣住了。

她没走,她说她半夜醒来,忽然很想见我,就把车票撕了,她说她和未婚夫已经分手了,她说她想留在茶峒镇。

太阳还没完全升起,渡口的雾很浓,青禾站在雾里,白裙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,我看着她,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欢喜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
“你什么时候想通的?”我问。

“昨晚。”她说,“就忽然想通了。”

我摸了摸怀里的夺魂令,令牌是凉的,硌得胸口疼。

我最终没有用勾魂七夺。

青禾留了下来,我们在渡口边盖了一间小屋,她在院子里种花,在屋子里画画,日子过得很慢,慢到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。

只是偶尔,青禾会在深夜忽然看着我,眼神恍惚:“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笑笑,“可能是梦。”

我转过头,不敢看她。

那以后,我再没碰过那枚夺魂令,可师父说,心术用过了,就收不回来,就像这渡口的江水,你投一块石头下去,水面看起来恢复了平静,可底下的暗流永远改变了方向。

青禾的画画得越来越慢,有时候对着空白的画布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“我画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脑子里空空的,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。”

我看着她,忽然明白师父那句话的意思——勾魂七夺,夺的不是魂,是你我之间的那个“真”字,没了真,再多的爱也是假的。

去年冬天,青禾走了,她给我留了一封信,说她要回去看看,也许能找到自己丢的东西。

我没有去追。

师父说得对,欠下的债,总要还的。

那天夜里,我拿出那枚夺魂令,仔细端详,月光下,令牌上的七星隐隐发光,像七只眼睛,冷冷地看着我。

我走到江边,用力一甩。

令牌划过一道弧线,落进江心,水花溅起,很快就被江水吞没。

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我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,回头一看,江面上浮起一个什么东西,正缓缓地朝我漂来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是那枚令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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