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宫博物院闭馆后的第三个小时,保安老周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响。
他在这座宫殿里守了二十三年,闭着眼睛也能走完所有展廊，可今夜不同，那幅新展出的《汉宫春晓图》——不，准确地说，是图中第五位仕女——让他第一次在巡视时走了神。
老周把手电筒照向那幅画,玻璃展柜里的仕女们或抚琴，或扑蝶，或对镜梳妆，姿态各异，唯有第五位仕女，半侧着身子，目光似乎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景致上，而是直直地，看着画外。
他眨了眨眼,手电的光在画面上游移了一下。
就在那一瞬间,他确信自己看见了——第五位仕女的手指，微微动了动。
不是错觉,那根原本搭在团扇边缘的食指，现在垂下了半寸。
老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,他在故宫工作了二十三年，听过无数关于古画的传说，亲眼见过的却只有尘埃和褪色，但此刻，某种古老而隐秘的东西，正从绢帛的纹理间苏醒。
他没有声张,只是加快了巡视速度，想尽快离开这个展厅。
然而当他绕完一圈,再次经过《汉宫春晓图》时，发现第五位仕女的位置空了。
画面上,绢帛完好无损，颜料没有任何剥落痕迹，但那位半侧着身子的仕女，确确实实地消失了，只留下一团浅淡的底色，像一个被遗忘的剪影。
老周的呼吸凝住了。
他转身要跑,却撞上了一个人，准确地说，是一个穿着明代窄袖褙子的女子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看见我了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着他的耳廓说的。
“你不可能在这里。”老周压低声音，“这幅画是明朝的，快六百年了。”
“是啊，六百年了。”女子的语气里没有悲伤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倦，“我在画里站了六百年，听琴声、看流云、嗅花香，却不能说一句话，今夜不知怎的，困住我的那道封印松动了，我只是……出来走走。”
她说着,脚步轻移，竟朝殿外走去。
老周愣了片刻,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那一夜,月光清冷如水，仕女走遍了故宫的每个角落，她认得每一道宫墙、每一级台阶——“六百年前，我也是这里的人。”她说，“后来画师为我描了眉、点了唇，就把我永远留在绢帛上了。”
走到文渊阁前,她停下脚步，忽然回头看着老周：“我出来透气，你为何不喊人？不害怕？”
老周沉默良久,说：“因为你活了。”
他没有说的是,在这座空旷的宫殿里，他守了二十三年，看过太多无声的文物，它们沉默得太久了，像一群被时间锁住的魂魄，而他，一个活着的人，反倒像是死气沉沉的囚徒。
仕女笑了,那是老周在画中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端庄，不是哀怨，是一种活人才有的、带着温度的笑意。
“天快亮了，”她说，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还会出来吗？”
“封印松了，说不定哪天就真的自由了，只是那时，这画便不再是画了。”
她往展厅的方向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老周。”
“我叫晚晴。”
她说完,身形渐渐淡去，像一滴墨溶入水中。
第二天,故宫照常开门，老周站在《汉宫春晓图》前，发现第五位仕女又回到了画中，半侧着身，目光似看非看，但她的手指，的确垂下了半寸。
文物专家们围在画前,激烈争论着这幅画是否出现了自然变化。
只有老周知道,不。
她在等一个夜晚。
等月光再次漫过宫墙,等封印再次松动，等那个名叫晚晴的女子，又一次从六百年前的绢帛上，走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