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格兰之森的深处发现它的,就在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橡树下。
起初我以为是枯藤,灰褐色的表皮粗糙得像老树皮，深深地嵌在腐殖质里，只露出一个倔强的芽尖，我蹲下身，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泥土，越挖越深，那根须竟像章鱼的触手般，向着四面八方延伸，最长的足足有两米，当我终于把它完整地刨出来时，整个人都惊呆了——这哪是什么枯藤，分明是一株沉睡百年的野参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，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刻着岁月的年轮。
卖了它,这个念头第一时间跳了出来。
在阿拉德大陆混久了,我比谁都清楚这玩意儿的价值，冒险家公会的收购价码上写得明明白白：百年野参，单根收购价8000金币，每增加十年品相，价格翻一番，8000金币，足够我在赫顿玛尔买下五瓶顶级生命药剂，或者换一把强化到10的太刀，更别提那些炼金术士私下开出的天价——他们愿意用两倍的价钱收购，只为提取那参体深处蕴藏的古老生命力。
我拿着这株野参去了西海岸,港口的风里裹挟着咸腥味，炼金术士乔治的店铺就开在码头附近，门脸不大，但门楣上那颗跳动的骷髅头标志，昭示着这里与死亡打交道的特殊地位。
“多少年份？”乔治头也不抬。
“百年以上，保守估计一百二十年。”
他这才抬起眼皮,目光扫过野参的形体轮廓，随即眯起眼睛，像打量一个老朋友，他接过野参，指甲轻轻刮过表皮，凑到鼻尖嗅了嗅，又放在天平上称了称重量，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仪式，连窗外海浪拍打码头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。
“一万六。”他报出价格。
比我预想的还高了三千,我正要点头，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他身后那堵墙上，墙上挂满了各种药材，有新鲜的，有制成标本的，每一株旁边都贴着标签，记录着来源和功效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从我踏入这间店铺到现在，乔治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株野参，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参体上最粗壮的那道褶皱，像是在抚摸一段故事。
“成交。”我说。
我看着乔治将野参收入冰晶盒中,小心地放在货架最深处，那里已经躺着三株年份更久的野参，每一株都像武陵人发现的桃花源，被妥善封存，隔绝了阳光和空气，永远失去了生长的可能。
走出店铺时,海风正凛冽，我在码头边站了很久，看着往来货船吃水线的深浅变化，天界来的商船载着机械零件离开，暗精灵的帆船运来暗黑城特产，每个水手都行色匆匆，忙着搬货卸货，就像我刚才忙着出手那株野参一样。
很久以后,我在月光酒馆喝闷酒时，遇到了另一个冒险家，他喝得有些醉了，突然扒开胸口的衣服，露出左胸上一大片烧伤，他说，那是在暗精灵墓地深处留下的，当时他被一群骷髅士兵围攻，生命值几乎见底，是口袋里的半截野参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。
“那参是十年前一个朋友送的。”他灌了一口酒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，“说是从格兰之森深处挖的，当时受了重伤，就靠它活下来的。”
我愣住了,格兰之森深处，老橡树，雷劈的痕迹，如果是同一棵——不，这不可能，我的野参已经被乔治收购，也许早已被炼成精粹，融入某些人的喉咙。
可是,如果那株野参还在格兰之森的土地里，继续生长，汲取地下水的甘甜，吸收月光精华，一百年，两百年，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？也许它会长成参天大树，也许最终会枯萎、腐朽，重新化作泥土，但无论如何，它会在属于自己的节奏里老去，而不是在冰晶盒中永远停留。
那晚我做了个梦,梦里我又回到了格兰之森，那棵老橡树下，坑还在，我蹲下身，把手伸进空荡荡的泥洞里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陶罐，而是湿润的、有温度的泥土，那里空无一物，却比任何收获都让人安心。
醒来时月光正好,我打开行李，看着那枚好不容易赚到的金币，突然觉得它轻得像一片羽毛，那株百年野参，在被我挖出之前，已经见证了阿拉德大陆多少次太阳升起？它看过剑士的骨血化作剑下亡魂的无声呐喊，看过魔法阵的光芒如浮光掠影般照亮天空，看过无数冒险者来了又走，而它只是静静地扎根在那里，仿佛在看一场没有最后一页的诗歌。
那些夸父逐日般的冒险者,喝下用野参炼制的药剂后，以为攫取了永恒的力量，但他们不知道，真正的永恒从不被任何人攫取，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阿拉德大陆深处，在月光的照耀下，与天地共存，而我们，都是夸父，都是逐日者，在追逐的路上渐渐忘记，野参的价值，不在于它被谁喝下，而在于它曾经存在过，曾经在无人知晓的深山里，独自发过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