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发生在一个极其普通的周三下午。

会议室里空调嗡嗡作响,十几张脸齐刷刷看过来,老板说:“这次方案,由小王来主讲。”我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投影幕布前,一切都很正常——正常到连我自己都以为,这次终于没问题了。
我就站在了那里。
手心里全是汗,稿纸被我捏得发皱,张开嘴,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,我又试了一次,声音终于出来了,却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,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模糊,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有人在擂一面破鼓。
是的,我又“掉进去”了,那面看不见的墙,又一次在我面前轰然立起。
说起来很可笑吧?一个在职场打拼了七八年的人,居然还会被当众发言这件事吓到浑身发抖,更可笑的是,我比谁都清楚这堵墙的来历——它长在我身上,从学生时代的某一次课堂提问开始的,那次我答错了,全班哄堂大笑,老师摇了头,说了句“这么简单都不会”,从那以后,每次要发言之前,那个笑着的教室就会从记忆里浮现出来,然后我开始紧张,开始出汗,开始把所有准备好的话全忘光。
这就是我的心魔,它不是什么具象的怪物,不会张牙舞爪地冲你扑过来,它温和得多,也狡猾得多——它只是在你需要往前迈一步的时候,轻轻在你耳边说一句:“你不行的,算了吧。”
而我,真的就算了,一算就是很多年。
我能躲就躲,开会坐最后一排,项目汇报能推就推,实在躲不过去,就跟领导说:“我写个文字版吧,讲不清楚。”领导倒也好说话,挥挥手就过去了,就这样,我在这堵墙后面安然无恙地待了好几年,没有出过丑,没有暴露过自己的“不行”,甚至因为做事踏实,还得到过几次不错的评价。
可我心里知道这堵墙有多高,它挡住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期待,而是我自己想走的路,那次在方案会上狼狈收场后,我坐在卫生间格间里,盯着瓷砖发呆,我不怪同事,不怪老板,甚至不怪当年那个笑话我的同学,我只是突然觉得很累——不是身体累,是那种逃亡太久之后的疲惫,我想不明白,一个三十多岁的人了,为什么还要被十几年前的一个瞬间吓得抬不起头来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件很小但对我来说很难的事,我关掉手机,打开电脑,把要汇报的PPT翻了出来,对着空荡荡的房间,我开口了。
第一遍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 第二遍,稍微好一点。 第三遍,我终于能完整地把最后一页念完。
没什么技巧,就是硬着头皮说下去,说到那些紧张的段落,我不躲了,让声音抖着,让手出汗,让心慌着——我偏要站在这里,哪儿也不去,一遍,两遍,三遍,四个晚上,到第四天晚上,我已经可以把那套方案倒背如流。
正式汇报那天,我依然紧张,心依然跳得很快,手心依然出汗,但我做了一件事:看着那些熟悉的脸,认认真真地说了第一句话:“大家好,今天由我来汇报这个项目的进展。”声音是稳的,呼吸是顺的,那堵墙没有消失,但这一次,我从墙里走了出来。
有人问我怎么突然不怕了,我想了很久,其实并不是不怕了,而是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所谓的心魔,从来不是要被打败的敌人,它只是你的一部分,是你曾经受伤后为了自我保护而筑起的一道防线,你不需要恨它、怕它、跟它决一死战,你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,然后告诉它:“我知道了,但我不躲了。”
那个办公室的黄昏,我站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,忽然有点想笑——我花了这么多年去建一堵墙,最后发现,拆掉它的钥匙,早在自己手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