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凤仪亭的月色,总是格外清冷。
我站在亭中，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，任凭夜风拂过衣袂，手中那枚龙形玉佩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,却终究沉默如初。
凤仪亭本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亭子，建在皇宫西侧的花园里，四角飞檐，朱漆雕栏，可自从那个人来过之后,这里便成了天下人皆知的地方。
那个人,叫吕布。
而我,叫貂蝉。
二
世人皆知的故事，是司徒王允巧施连环计，先将我许给吕布，再献与董卓，最终引得义父子反目,吕布一戟刺死了董卓。
可世人不知道的是，在凤仪亭的那一夜,我曾真的动过心。
那日傍晚，吕布从城外归来，风尘仆仆，铠甲上还带着血迹，他径直来到凤仪亭,手中握着一枝才开的桃花。
“蝉儿，你看，城外桃花开了。”他笑着,眼神明亮如少年。
我接过桃花，心中却泛起苦涩，那时，我已知道自己将要做的事，我的一颦一笑，都将成为棋子,成为一把刺向董卓的刀。
“奉先，”我轻声唤他的字，“若有一日，你发现我骗了你，你会恨我吗？”
他愣住了，随即大笑：“蝉儿怎会骗我？这世上，只有蝉儿不会骗我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眼中有光，就像天上御龙而行的帝王，俯瞰众生,唯独对一人温柔。
三
吕布曾说,他小时候见过真正的龙。
“那是在九原，我跟着父亲去打猎，天边乌云翻滚，忽然有一条黑龙从云中探出头来，它太大了，大到整个天空都装不下它的身躯，父亲说，那是御龙在天，只有真命天子才能驾驭。”
他说话时,眼神里满是向往。
“奉先想做皇帝吗？”我问。
他摇头：“我驾驭不了龙，我只想驾驭一个人——我的心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想哭。
生在乱世，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，他想驾驭自己的心，却连心在何处都不知道；我想守护自己的国,却要用最卑劣的手段。
四
凤仪亭事变那夜,董卓果然来了。
他醉醺醺地闯进亭子，一把拉住我，我强忍着厌恶，笑脸相迎，他喝得越多，说话就越放肆,甚至在亭中就开始动手动脚。
我知道,吕布就在不远处。
我故意挣脱，声音尖利地喊：“太师！请自重！”
董卓大怒，伸手就要打我，就在这时，一道银光闪过，方天画戟带着破空之声,直直地刺入董卓的胸膛。
董卓倒下时，吕布站在我面前，他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。
“原来，”他说，“你真的在骗我。”
“奉先……”
“不要叫我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，“我知道，你不过是王允的棋子，你从来，都没有爱过我。”
我看着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孤独。
从那一刻起，我知道，我失去了一个人,一个真心待我的人。
五
后来，吕布离开了长安，四处征战，他曾经那样强大，那样骄傲，像个可以御龙在天的人，可最终，他还是败了，败在白门楼,被曹操所擒。
消息传来时，许久不曾落泪的我,终于哭了。
我听说，他被缚在白门楼上时，曾向曹操求饶，那一刻，他不再是那个御龙在天的英雄,只是一个不想死的普通人。
“吕布求饶了。”有人这样说。
可我知道，他不是怕死，他是怕死了之后，这世上再没有人，记得凤仪亭的那个黄昏,记得那枝开得正好的桃花。
六
很多年过去了。
天下已定，曹操走了，曹丕也走了，那场三国纷争，早已化作史书上的墨迹,被后人反复揣度。
我老了，白发苍苍,却依然住在凤仪亭附近。
每个傍晚，我都会到亭中坐一坐，看着天边的晚霞,想起那个说要驾驭自己心的少年。
我会在亭中发现一枝桃花，不知是谁放的，也许是哪个有心人,知道了那个已经无人记起的故事。
我把那枚龙形玉佩放在掌心，阳光穿过它,在地上投下一道龙形的影子。
御龙在天,那是帝王的事。
而我在凤仪亭,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