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立于山巅,一柄长剑静悬身侧三尺之处,剑身流转着幽蓝色的微光,剑未出鞘,却已有一股凛然之意自剑鞘缝隙间渗透而出,将周围的空气切割成细密的冰晶,在最后一缕霞光中折射出千万点寒芒。

驭剑士,从来不是一个称谓,而是一种宿命。
在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便与某种“道”结下不解之缘,有人与火相契,有人与风同途,而他们,是被剑选中的人,传说中,剑有灵性,会在万千凡人之中寻找与自己灵魂共振的存在,当一柄古剑在深埋千年的古墓中感知到山道上某个孩童的心跳,当一柄锈剑在熔炉中突然震颤,只因城楼下有个少年投来一瞥——那一刻,剑与人之间的宿命便被刻进了天地之间。
成为驭剑士的道路,从来不是坦途。
他们必须经历“剑噬”的试炼——让剑意如千百条毒蛇般钻入体内,游走于经脉脏腑之间,将血肉之躯刻满剑的印记,有人承受不住这等痛苦,心神崩溃,从此沦为只会杀戮的剑傀;有人在剑意侵袭之下,体内的杂质被悉数剔除,从此纯净如初生之婴,可纳万物之剑;更有甚者,在这生死一线之间,竟参透了剑的本质——那不是什么锋利的金属,而是一段凝固的时光,一种被封印的意志。
御剑之术,不在于“御”,而在于“同”。
他与剑朝夕相处,日久天长,剑便不再是一件武器,而成了他身体的延伸,意识的触角,他闭目时,剑就是他的眼;他呼吸时,剑就随着他的气息律动;他心动时,剑便破空而去,斩落星辰,驭剑士的一生,是不断与剑对话的一生,是用自己的全部心神去理解、去感受、去成为那柄剑的一生,当剑与人达到真正的“同”,人即是剑,剑即是人,再无分别。
这世间有许多关于驭剑士的传说,有人名动天下,百年前以一柄锈铁剑斩落日月的传说至今仍在传唱;也有人隐于江湖,在山野之间以剑为犁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他们在不同的路上走着,却都是为了同一个问题寻找答案——剑到底是什么?驭剑士到底是谁?
有人说是杀戮者,以剑屠戮生灵,在血海中建立属于自己的秩序,他们行事果决,杀人如草芥,所过之处,月光都是红色的,在他们的认知中,剑的天性就是斩杀,驭剑士的天职就是成为最锋利的刀锋。
有人说是守护者,以剑划地为界,守护心中的一方净土,他们将剑意化作屏障,将自己的气息与山河草木相连,雷电劈来,他们以身相挡,他们说,剑不是用来砍杀的工具,而是通向天地的桥梁。
他们争论了几千年,没有答案。
而此刻,站在这山巅之上的他,终于明白了,那些年,他穿行过咆哮的风暴,见过海底沉睡的古兽,在最高的山峰上聆听月亮的低语,在最低的深渊下触碰星辰的脉搏,他见过剑在林间化为飞花,也见过剑在水底燃烧起烈焰,他发现,剑可以是一切——可以是伤人的利器,可以是指路的明灯,可以是渡河的舟船,可以是守候的执念。
一切,皆由心定。
驭剑士的最后境界,不是能驾驭世间所有的剑,而是能驾驭自己的心。
剑道至深,如那无底之井,连光都要被淹没在其中,可井水虽深,却总有尽头,而剑道无尽,越往深处,越发现自己离本源还很远,他只记得,当第一缕剑意穿透他心口的刹那,整个世界都在震颤,所有的语言都失去了意义,唯有那种感觉——像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世界的模样。
山风骤起,云海翻腾如一锅煮沸的星辉。
他伸手,那柄剑自行出鞘,落入掌心,握剑的瞬间,他的气势变了,不再是那个仰望星辰的少年,而是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,一柄能斩断江河的利刃,一轮正徐徐升起的太阳,他的眼睛里有了光,那光是从剑上来的,也是从他自己心里溢出来的。
剑在这时与他合二为一。
没有剑客,没有剑,只有一道剑意贯天地。
他睁开眼。
远方的群山层层叠叠,夜色正从山谷间涌起,他知道,那里有无数人在仰望星空,梦想着成为下一个驭剑士,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,因为当一个人真正握住剑的那一刻,不再是为了保护什么,也不是为了毁灭什么,只是因为他想握——
那便是最好的驭剑士。
当他从山巅消失时,月光正好落到他刚才站立的地方,银白色的光辉洒满山岩,那柄剑插在石缝里,剑鞘上沾着几点山花,风过时,剑身微微震颤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哼唱着一首没人能听懂的古老歌谣。
远处的云海间,有新的光芒正在升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