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1998年夏天的一个傍晚，我蹲在巷口的水泥墩上，看一群半大孩子围着一台红白相间的游戏机，屏幕上《魂斗罗》的小人正蹦跳着躲避子弹，轮到一个瘦小的男孩，他接过手柄，三下五除二打通了第一关，人群爆发出欢呼声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小霸王！”，他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
他就是陈小北。
“小霸王”这个绰号，起初只是因为他家有一台“小霸王学习机”，在那个年代，方圆几里的孩子谁不眼馋那台插上卡带就能变成游戏机的东西？可陈小北的“霸王”之名,绝不仅仅因为这个。
他是名副其实的“孩子王”。
夏天，他带我们去废弃的建筑工地探险，他能准确分辨哪堵墙是承重墙不能碰，哪处水坑下有软泥要绕开，冬天，他组织冰上游艺会，用废轮胎和木板做冰车，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份快乐，最绝的是他发明的“弹珠联赛”——在沙地上挖出复杂的赛道，设障碍、搞积分，规矩一套一套的,连大人都看得啧啧称奇。
但陈小北最让人服气的,是他护短。
那年秋天，隔壁巷的“大块头”欺负了巷尾的小胖，抢走了他的贴画，陈小北知道了，二话不说带着几个兄弟去“谈判”，他没有动手，只是站在“大块头”面前，下巴微抬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东西还他，以后别来这条巷子。”事后有人问他怕不怕，他说：“怕什么？咱们巷子的人，我不护着谁护着？”
那种少年义气，纯粹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,清澈而透亮。
后来我们都长大了。
陈小北初中没念完就辍了学，跟着父亲去外地打工，临走那天，他把游戏机送给了巷子里最小的孩子，把弹珠分给了每一个人，他说：“等我混出名堂，请大家吃好的。”
起初还有消息，他在工地搬过砖，在饭店端过盘子，后来听说跟人学修车，再后来，就没什么音讯了，巷子里的人搬的搬、走的走，红白游戏机落满了灰,曾经热闹的巷口渐渐安静下来。
去年回老家，我在巷口遇上小胖——不，现在该叫“王总”了，他开了家建材公司，有了啤酒肚和稀疏的头发，聊起陈小北，他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听人说，他最后在南方开了个修车铺，又小又破，生意不怎么好，前些年那边的台风，他那铺子淹了，人也……”
王总的话没有说完,我也没再问。
入夜，我一个人走在巷子里，路灯昏黄，墙壁斑驳，水泥墩还在原地，我忽然想起《水浒传》里的柴进，那个“小旋风”，看似风光无限，最终却落得个凄凉结局，可陈小北不是柴进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，在自己的世界里,做过一回传奇。
可传奇的分量,从来不在结局。
那些“大块头”们也许早已不记得那个护着弱小的少年，可曾被保护的我们记得，我们记得他给我们带来的欢乐，记得他教给我们的义气，记得那些简单的、纯粹的、发着光的夏天。
也许每个人心里，都有一个“小霸王”。
他不是英雄，不是圣人，只是一个在特定时空里，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过一方天地的孩子，他的王国很小，不过是一条巷子；他的故事很短，不过是几个夏天，可那些被他照亮过的人,一生都会记得那道光。
夜色渐深，我转身离开，身后，巷子静静的，风吹过墙角的荒草，恍惚间，我好像又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，在喊：“来，我教你们怎么过这一关！”
陈小北，如果你还在某个地方，我想告诉你——
你永远是我们的传奇小霸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