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是初十的月,还差几分才圆,光却是清亮的,带着些凉意,像刚从深井里打上来的水,云在它周围流转,时而合拢,时而散开,月便在这开合间明明灭灭,像谁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,我看着,忽然想起“云出月”这三个字——云是动的,月是静的,可动的云衬托得静的更静,静的月又让动的那部分显得格外生动。

风大了些,满树的叶子都翻着白,那些云走得快了,月便整个地露出来,把一院子的花影都照得分明,槐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着,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冽,我站起身,看月亮慢慢升高,云在它脚下流过,像一条银灰色的河,世间的喧嚣好像都被这月光滤去了,只剩下风声、叶声,和自己轻轻的呼吸声。
不知怎么,我想起几年前在江南,也是这样的夜晚,那时住在水边,推开窗就能看见运河,水上有船,船上有灯,灯光在水里晃着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,月亮从桥头升起来的时候,整条河都亮了,我坐在窗前看对岸的人家,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里,和月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实的,哪个是虚的,有个老人坐在河边的石阶上,拉着二胡,那调子慢悠悠的,像水一样流着,偶尔被风打断,又接上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惆怅,月亮在他头顶,云来时,二胡声便低沉些;云走时,声音又明亮起来,那时我想,或许这就是所谓的“云出月”了——不是简单的天象,而是人心里的一种景致。
小时候在乡下,夏天的夜晚我们常常在晒谷场上乘凉,大人们摇着蒲扇说话,孩子们就躺在竹席上看月亮,月亮总是圆的,亮得有些过分,把星星都藏起来了,我们便盼着有云来,好让月亮不那么刺眼,也好看云走过时的各种形状,有时云薄,月光透过来,像给云镶了银边;有时云厚,月亮完全被遮住,天地间便暗了许多,但过不了多久,云总会散的,月亮又露出脸来,比先前还要亮,那时不懂得什么叫等待,只是觉得有月亮的夜晚总是好的。
算起来,真正能看到“云出月”的夜晚并不多,城市里的灯光太亮,住宅的间距太密,即便有月,也常常被高楼挡住,偶尔漏下一点光来,也都是模糊的,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见窗外有月光洒进来,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,好像收到了一个久违的问候。
夜更深了,云渐渐变得稀疏,月亮完全露了出来,像一枚银币挂在天空,云还在流动,但已经淡得只剩下痕迹了,风静了些,院子里的虫声又响起来,细细密密的,和着远处的犬吠。
想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——云会来,云也会走,月亮总在那里,而能看见“云出月”的人,大概都懂得等待的滋味,也懂得珍惜云开月明后的那份清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