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一生,见过两次赤月。

第一次是八岁那年,跟祖父住在浙南山村,七月半,天刚擦黑,祖父搬出竹椅,在院坪上乘凉,他说今夜有血月,叫我莫怕。
月亮从东边山脊爬上来时还是白的,像剥了壳的鸡蛋,慢慢地,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红墨水瓶,月亮的边缘染上了锈色,祖父摇着蒲扇,慢悠悠地说:“这时候的月亮,是吃了血的。”
我不懂,只看着那轮月亮越来越红,像一颗悬在天边的、跳动的心脏,山里的狗开始狂吠,一声接一声,拖得老长,祖母在屋里点香,烟雾袅袅地飘出来,和月光搅在一起。
祖父指着月亮说:“古书说,月若变色,将有灾殃,赤月主兵,白月主旱,黑月主水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见过白月,民国三十二年,四个月没下雨,村口的井干了,人像蔫了的庄稼。”
我当时听不太懂,只觉得那晚的月光落在地上,像血一样黏稠,祖父的声音在夜色里飘忽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人间的血,月亮都记得,月圆月缺,都是故人的叹息。”
第二次见赤月,是十五年后的城市。
我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,秋天的夜空很干净,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,一点一点地变红,病房里,祖父已经说不出话,他的眼睛望着窗外,浑浊却清澈,那晚的月亮特别大,像一只通红的眼睛,看着人间的生离死别。
我忽然想起祖父说过的话,他说,人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血月,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,流着自己的血,有人流血是为了活,有人流血是为了让别人活,月光照在病房的白墙上,像是一场无声的雪,祖父的手在我掌心里,一点一点地凉下去,像月亮一点一点地暗下去。
后来我常常想,人类对月亮的恐惧,或许源于对自身命运的预感,我们在月亮上看到的赤红,不过是自己心血的倒影,战争、饥荒、瘟疫,每一场人祸都映在天幕上,成为世代相传的警示。
《乙巳占》说:“月若变色,将有灾殃。”但我更愿意相信,月亮不会变色,变色的从来都是看月亮的人心,赤月不是上天的预兆,而是人间伤痕在天空的投射。
今年我又见了一次红月,不是天象,是手机屏幕上推送的新闻:某地战火,难民如潮;某地干旱,颗粒无收,我关掉手机,窗外的月亮很白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但这个时代确实在流血,只是很多人选择不看天上的月亮,只看脚下的六便士。
我想起祖父最后说的话:“月亮会变回来的,人心呢?”
是啊,月亮总会变回皎洁,可人心什么时候才能从赤红变回平静?
祖父去世八年了,每年的七月半,我都会看看月亮,有时候是白的,有时候是黄的,再没有见过那年的赤月,但我知道,它一直在那里,在所有经历过血色黄昏的人心里,在所有听过那些古老故事的人的记忆里。
赤月终究会过去,就像所有的黑夜都会过去,但那些在血色的月光下流过血、流过泪的人,会不会因为月亮变白就忘记疼痛?那些在血色年代里埋下的仇恨,会不会因为月光变亮就消弭于无形?
晚风起时,我看着窗外青白的月亮想,也许真正的赤月不是天象,而是人心中的那片阴影,它无关一个夜晚的月相,而是关乎我们对历史的记忆,对生命的敬畏,对和平的渴望。
今夜月色如水,我很想念祖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