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传,在川南一个叫“哑山”的偏远村落里,住着一位老巫婆,没有人知道她的年纪,只听说她家后院有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,井里常年浸泡着一种紫黑色的酒,终年散发着令人迷醉的、类似茴香与腐木混合的气味,这酒,便是“巫婆的酒”,村里人视它为不祥之物,传说只要喝上一口,便能看见逝去亲人的幻影,并从此被梦境俘获,再也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边界,每年深秋,总有外地人不信邪,跋山涉水来讨要一碗,然后便在这山里消失了,几年后人们在悬崖下或密林深处发现他们的白骨,手里还紧紧攥着喝空的陶碗。 村里有个叫阿九的年轻人,自幼没了爹娘,跟着嗜赌如命的叔叔长大,叔叔喝醉了就揍他,把他像条狗一样拴在院里的槐树下,阿九唯一的慰藉,是村里冯家的女儿阿绣,阿绣生得白净,说话轻声细气,像一只总是受惊的雀鸟,每当阿九挨了打蜷缩在树下时,阿绣会偷偷从篱笆缝里塞给他一块冷了的玉米饼,阿九发誓,等攒够了钱,就把阿绣娶回家,带她离开这个吃人的村子。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,阿绣的爹是个铁匠,早把女儿许给了镇上开粮铺的陈掌柜,换来两头牛和十亩水田,出嫁那天,阿九跑到村口的山坡上,看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,红轿子像一团烧灼的火焰,沿着山路越走越远,他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挖去了,空得发疼。 那天夜里,阿九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巫婆家的枯井前,老巫婆像是等了很久,从井水里拎出一只陶罐,倒了一碗浑浊的酒,递给他:“喝吧,喝了它,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。”阿九接过碗,仰头一饮而尽,酒液冰凉刺骨,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,起初什么都发生,他以为不过是骗人的把戏,正要冷笑,忽然一阵天旋地转,满山的萤火虫像被风吹散的纸钱,纷纷扬扬朝他扑来,等他再定睛看时,阿绣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,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朝他招手笑。

他不再去田里干活,也不再理会村里人的闲言碎语,他每天傍晚准时去巫婆家讨酒,然后回到自己破败的土屋里,关上门,对着空气说话、哭、笑,邻居说,常听见深夜里他和什么人吵架,又突然低声下气地哀求,像个疯子。
酒越喝越多,幻觉也越来越真实,起初阿绣只是在梦里出现,后来即便在白天,他不喝酒也能看见她坐在门槛上晒鞋样,听见她在灶台边切菜的笃笃声,他彻底沉溺了,秋收时节,别人家地里金黄一片,他家的田却荒了,长满齐腰的野草,叔叔早已不闻不问,任由他自生自灭。
人若只喝得醉,尚可醒;怕只怕,醒着时比醉了更痛,于是便宁愿永远醉下去。
这场漫长的醉酒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天,没有人知道阿九那几个月是怎么活下来的,只知道第二年开春,当第一场春雨淋湿了哑山的黄土时,阿九忽然像换了个人,他把家里所有的碗碟都砸碎在院里的石板上,用冷水冲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澡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然后去了村长家。
“我要去镇上,找阿绣。”他说,眼神清明,语气平静得不像个疯子。
村长叹了口气,以为他还在犯糊涂,拿出一封信递给他:“这是年前陈掌柜托人送来的,你……自己看吧。”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说阿绣嫁去不久,便精神恍惚,总说夜里有人在她窗外唱歌,看了许多郎中也不见好,入冬后一个下着大雪的深夜,她穿着单薄的嫁衣走出房门,沿着山路一直走,再没回来,等人们找到她时,她已经冻死在你们村后的山洞里,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空了的陶碗。
阿九的眼眶瞬间血红,他发了疯似的跑回土屋,从角落里摸出那只巫婆的陶碗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,他冲进巫婆家的院子时,老巫婆正坐在井边择菜,像早就知道他要来,阿九把碗狠狠摔碎在她脚边,嘶哑着嗓子问:“那酒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老巫婆弯腰拾起一片碎陶片,在手里端详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恶意,甚至带着一丝怜悯:“阿九,你还不明白吗?那酒从来没有什么法术。”“它不是能让人看见死人,而是能让人看见自己心里最渴望的东西。”
“阿绣不是被我的酒害死的,她也是来找我讨过酒的。”
“她讨酒那天,看见了什么,我没问,但她最后是笑着走出我家院门的。”
“酒能醉人,也能杀人,而杀人的,从来不是酒,是那个喝了酒之后,再也没有勇气醒过来的人。”
阿九呆立在原地,浑身颤抖,他终于想起来了——阿绣出嫁前夜,曾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等他,她红着眼眶问他:“阿九,你带我走吧,去哪里都行。”而他是怎么回答的?他低着头,说了句“我没本事,认命吧”,阿绣走了,他连目送她的勇气都没有,就转身回了家。
原来,最先喝了那碗“巫婆的酒”的人,是他自己。
从那以后,哑山村的枯井被填平了,巫婆也不知所踪,阿九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土屋,背上一个破包袱,沿着当年迎亲队伍走的那条山路,一步一步走下了山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关心,只是在后来的许多年里,偶尔有从外地回来的村人说起,在很远的县城里,见过一个瘸了腿的男人,开了间很小的酿酒铺子,专卖一种口感极苦的药酒,据说,那酒能治心痛,喝过的人都说,那味道像极了一个人在悬崖边,终于学会了自己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