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根烟,眼睛眯成一条缝,望着远处那个倔强的背影,背影的主人是我,我正扛着一袋化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,那天太阳毒辣,汗水顺着脊背流成小河,可我就是不听劝,非要一个人把二十袋化肥全扛完。

“你这家伙真像个驴似的!”老张头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无奈,又有点儿心疼。
我回头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驴有啥不好?能干活,不偷懒。”
老张头摇摇头,不再说话,只是把烟掐灭在鞋底,起身走过来,默默接过我肩上的另一袋化肥,他没再骂我,可我知道,他心里是疼我的,这村里,只有他敢这么骂我,也只有他,会在我累趴下的时候,递过来一瓶凉水。
说起来,“驴”这个字,在我们那儿从来不是什么好话,谁要是被人说“像头驴”,那多半是骂他死脑筋、认死理,十头牛也拉不回来,可我不在乎,因为我知道,这世上真正像驴一样活着的人,往往比别人多吃了好多苦,却也多看了好多风景。
小时候家里穷,爹走得早,娘一个人拉扯我长大,我十二岁那年,村里分田到户,别人家都是壮劳力去丈量地块,我家只有我和娘,娘站在田埂上,看着别人家的男人挥着锄头,眼泪就掉下来了,我那时候还不懂事,以为娘是眼睛进了沙子,就学着她的样子使劲揉眼睛,后来我才知道,娘的眼泪,是因为觉得亏欠我——本该好好读书的年纪,我却要像头小驴一样,拉着比我还高的犁,在泥地里挣扎。
可我不觉得苦,真的,一点都不觉得,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娘饿着,不能让这个家垮了,于是我就真像头驴似的,天不亮就起来,挑水、劈柴、喂猪,然后扛着锄头下地,别人家孩子放学后在河边捉鱼摸虾,我在稻田里拔草;别人家孩子过年穿着新衣裳放鞭炮,我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,还在菜地里浇水。
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傻,像个驴似的不知道累,可我知道,我不是不知道累,是不敢停下来,我怕一停下来,娘就会哭,怕一停下来,这个家就撑不住了。
后来慢慢长大了,我也学会了抽烟,学会了喝酒,学会了在田埂上跟老张头他们吹牛骂娘,可我骨子里还是那头驴,倔,认死理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二十三岁那年,我喜欢上一个姑娘,是隔壁村的,长得水灵灵的,一笑两个酒窝,我攒了半年的钱,买了条红纱巾送给她,她收下了,可后来她爹嫌我家穷,不同意,姑娘哭了一整夜,第二天红着眼眶把纱巾还给我,我接过纱巾,没说一句话,转身就走,回到家,我把纱巾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,然后扛起锄头就下地了。
老张头那时候也在田里,看见我挥汗如雨,又是一句:“你这家伙真像个驴似的!”
我笑笑,没说话,其实我想说,驴怎么了?驴也会疼,只是不叫唤罢了。
那年秋天,我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,又跟老张头借了三千块,买了一批树苗,在村后的荒山上种了起来,所有人都说我疯了,说那山是石头山,种不出东西,可我就是不信邪,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,挖坑、挑水、栽树,晚上回来时,鞋底磨穿了,手上全是血泡。
娘心疼得直掉眼泪,说:“儿啊,咱不折腾了行不?安安分分种地,饿不死的。”
我说:“娘,你放心,我一定能种出来。”
老张头从没念过书,却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:“人啊,就得像驴一样,认准了一条道,走到黑也别回头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总是一脸严肃,像个哲学家。
五年之后,那片荒山真的绿了,满山的树,郁郁葱葱的,风一吹,像一片绿色的海,村里人开始改口,都说我有眼光,可我知道,哪有什么眼光,不过是像头驴一样,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罢了。
我四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腰也弯了,儿子在城里念大学,每次打电话都劝我去城里住,说城里条件好,不用受罪,我总是笑笑说:“我不去,城里哪有咱们村自在?你爹就是一头驴,离不开这片黄土地。”
儿子在电话那头笑,说:“爸,你骂自己干啥呀?”
我说:“你懂什么,驴多好啊,踏实,可靠,不耍滑头。”
其实我知道,儿子不会明白的,他生在好时候,没挨过饿,没受过穷,不知道一袋化肥扛在肩上是什么滋味,也不知道荒山变绿是什么心情,但他的骨子里,也有一份倔强,像我,读书的时候成绩不好,很多人说他不是读书的料,可他硬是复读了两年,考上了一所好大学,打电话报喜那天,我啥也没说,只是跑到祖坟前磕了三个头,然后坐在田埂上,抽了一整包烟。
老张头也老了,走不动了,每天就坐在村口的大树下晒太阳,看见我路过,他总爱喊一嗓子:“哎,那头驴,又去哪啊?”
我回头冲他笑笑:“去地里,看看今年的麦子长得好不好。”
他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一个灿烂的笑:“你这家伙,真像个驴似的!”
我转过身,大步往地里走去,四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麦苗的青草味,带着泥土的芬芳,我忽然觉得,这辈子能当一头驴,也挺好的,至少心里踏实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要去哪里,也知道这世上,有一片土地,有一群人,值得你用一辈子去守护。
夕阳西下的时候,我站在地头上,看着远处村子里升起的炊烟,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问我的那个问题。
“爸,为什么别人都叫你‘驴’啊?”
我说:“那不是骂人的话,你听不出来。”
儿子眨着大眼睛,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多年以后,儿子在作文里写道:“我的父亲像一头驴,倔强、沉默,却用自己的脊背,驮起了整个家的希望。”
我看到那篇作文的时候,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。
是啊,我就是一头驴,可这世上,有多少头驴,都在默默低着头,驮着生活,一步一步往前走,他们不善言辞,不懂浪漫,只知道把苦咽进肚子里,把甜留给身后的人。
如果你也遇见过这样的人,别笑话他,也别嫌弃他。
你只需要像老张头那样,递给他一瓶水,然后拍拍他的肩膀,说一句:“你这家伙,真像个驴似的。”
他会明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