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。

帝国历一三二一年,霜月之末,魔法皇朝第十二代皇帝——阿萨里昂·晨星,站在浮空殿的最高处,看着他的帝国正在崩解。
七十七座浮空城,如今只剩下三座还在发光,其余的不是坠落,就是被黑雾吞没,他记得第一座浮空城坠落时的样子,就像一颗流星,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,砸在帝国的心脏地带,那是一三一八年的事,从那以后,帝国的崩溃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座接着一座。
“陛下,西线告急。”卫队长梅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颤抖,“第七浮空城守军发来最后一条消息,说……说他们看到了三年前就阵亡的指挥官。”
阿萨里昂没有回头,他太熟悉这种报告了。
“又是影子。”他说。
“是的,陛下,他们称其为‘窃魂者’。”
魔法皇朝灭亡的原因,史书上众说纷纭,有人说是因为帝国对元素晶核的过度开采导致世界失衡,有人说是因为大魔导师之间的内部权力斗争,还有人说是天罚——当人类的力量接近神,神就会降下惩戒。
但阿萨里昂知道真相,真相就藏在皇家的族谱里,藏在每一代皇帝临终前的呓语里。
魔法皇朝的根基,从来就不是元素晶核,也不是大魔导师的学识,而是“血祭”——每一代皇帝在登基时,都必须用一位至亲的生命来激活体内的“本源魔力”,那个被献祭的至亲不会真正死去,而是转化为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存在,附着在皇帝的影子里,成为皇帝最忠诚、也最可怕的守护者。
但问题是,影子是有记忆的。
当皇室连续二十三代数百年积累下来的“影子”越来越多,他们不再满足于存在于影子中,他们想要回来,他们在黑雾中凝聚成形,变成了“窃魂者”——那些在战场上出现的、已经死去的指挥官并不是幻觉,而是被激活的皇室影子。
他们不甘心只做影子了。
“梅森,”阿萨里昂突然开口,“你知道为什么浮空城会坠落吗?不是因为能源枯竭,不是因为黑雾腐蚀,是因为我们的影子在下面拉——他们把绳子捆在浮空城的锚点上,一个接一个,一个一个地往回拉。”
梅森的脸在火光中惨白如纸。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?”
阿萨里昂沉默了很久,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天,他的母亲——晨星王朝最后一位女大魔导师——微笑着握住他的手,然后化作一束光,钻进了他的影子。“儿子,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回头看自己的影子。”
这是母亲的遗言,他花了十二年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梅森,替我传令下去,所有忠诚的魔法师,立刻撤出浮空城,去凡人城镇,去没有浮空城的地方。”
“陛下?”
“既然他们执着于浮空城,那就给他们。”阿萨里昂摘下头顶的皇冠——一根由星辰晶石锻造而成的权杖,“我会建立最后一座浮空城,一座他们的影子永远进不来的城市。”
他看着远方漫天的黑雾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。
“我要献祭自己,建一座没有影子的城。”
后来,魔法皇朝灭亡的真相被尘封在帝国图书馆的禁书区,再也没有人提起,凡人们只知道那场持续四年的“大坠落”之后,魔法师几乎销声匿迹,世界进入了凡人的纪元,偶尔会有冒险者在废墟中挖出古老的魔法器物,它们依然会发出微光,但已经不会有人能激活它了。
至于阿萨里昂·晨星最后去了哪里,没有人知道。
只有极少数老魔法师还记得,在帝国最后的那个夜晚,他们看到一道耀眼的蓝白色光芒从浮空殿升起,照亮了整个黑夜,然后永远地消失了。
那道光芒,据说美得让人心碎,却没有影子。
有人说,阿萨里昂成功了,他用自己的一切,换了一座没有影子的城市,成了那里唯一的、永恒的光源,也有人说,那天晚上有一个凡人铁匠在偏远小镇无意中捡到了一根手杖,上面刻着一轮满月,他不知道那是晨星家族的纹章,只是觉得天冷,就把它扔进了炉子里烧了。
火光映在墙上,温暖而明亮。
没有影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