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阿七,在这座城市里从事一份特殊的职业——脑袋捕手。

别误会,我不是杀手,也不是疯子,我只是个收集者,我的工作是在深夜潜入人们的梦境边缘,捕捉那些被主人遗弃的记忆片段,这些记忆多半是痛苦的、尴尬的、想忘但忘不干净的,我把它们捞起来,装进特制的玻璃瓶里,贴上标签,放进地下室的陈列柜。
听起来有点变态是不是?但这份工作养活了我十年。
每个脑袋捕手都有自己独特的“网”,我的“网”是一双眼睛,只要和人对视超过三秒,我就能看见他脑子里最想丢掉的那个画面——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透明、易碎,却真实得让人窒息。
我只收集那些“沉睡”的记忆,人在睡熟时,大脑会像过期的果冻一样松散,那些沉底的记忆碎片会漂上来,这时候捕捉最安全,不会被对方察觉,但今晚情况有点不同。
今晚的目标是206室的女孩。
三天前我在电梯里和她对视了五秒,她刚哭过,眼眶红红的,那一瞬间,我看见了画面——一个老式电话亭,她站在里面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手指在发抖,纸条上的字我看不清,但那种绝望感像冷水一样从我的天灵盖灌到脚底。
这么好的货色,可不能让她的大脑在梦里随便把画面冲走。
现在是凌晨三点,我站在她的床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年轻,苍白,眉头紧锁,她在做梦,我能感觉到——那些记忆碎片正在她的神经网络里游荡,像困在浅水里的鱼群。
我俯下身,准备工作。
但就在我凝视她的那一刻,意外发生了。
她的眼睛猛地睁开。
我们四目相对。
三秒不到,我看到了那通电话的全貌,纸条上写着一个座机号码,她拨通了,一个男声接起来,说了句话,画面到此为止,因为女孩的记忆到这里也断了——她把那段声音强行删除了,像一个程序员格式化硬盘。
但更糟糕的是,她也看到了我的记忆。
“你……你是我爸爸?”她坐起来,声音沙哑。
我愣住了。
这个瞬间,我的大脑像被黑客入侵一样疯狂弹出画面,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我把刚出生的女儿放在福利院门口,我清楚记得自己扒在窗台上偷看,直到工作人员把她抱走,然后我逃了,不是因为不爱她,是因为我太知道我的职业有多肮脏——一个偷记忆的父亲,怎么配拥有女儿的记忆?
“你把我扔了?”她的声音不带感情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我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但发现所有的解释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。
然后她的眼神变了,从震惊变成了愤怒,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冰冷的东西,她盯着我,死死地盯着我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突然,我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。
她在反向捕捉。
她在抽走我的记忆。
这个女人继承了我的天赋,甚至比我更强,她像一条饥饿的鲨鱼,疯狂地吞噬着我脑子里的一切——我的童年,我的孤独,我每一个失眠的夜晚,我所有偷来的、装满记忆的玻璃瓶,我站在她面前,像一个被翻面的乌龟,毫无还手之力。
“你偷了太多不该偷的东西。”她轻声说,语气像在念一份判决书。
然后她起身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夏季的夜风裹着雨气灌进来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回头看我,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笑,“在你把我扔掉的那个电话亭,三年前,我妈妈自杀了。”
我终于想起来纸条上那些模糊的字迹是什么了——那是我留给福利院的联系电话,我把纸条塞在襁褓里,被她的养母发现,然后藏了十七年。
“那天打电话的男人是你吗?”她问。
我拼命摇头,不是我,那个号码我早就注销了,她的养母打过去,接电话的是另一个人,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。
但她不信。
月光下我看见一滴眼泪划过她的脸,她翻过窗台,站在楼沿上。
“别!”我冲过去。
但太晚了。
她看着我,张开双臂,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。
“如果没被抛弃过,你永远不会知道被抛弃的感觉。”她说,“爸爸。”
然后她向后倒去。
我趴在窗台上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,我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眼睛——它们太清晰了,清晰到我连她坠落时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,那个表情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解脱。
第二天,新闻里说有个女孩跳楼自杀,警方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本日记,上面记录了这十年来每一个被她反向捕捉的记忆碎片的主人,最后一页写着:“我终于抓住了最重要的那个脑袋——一个偷走我整个人生的男人。”
警方至今没有找到那个男人是谁。
毕竟,谁会在追悼会上嚎啕大哭呢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