姥姥说,勾魂花只在子夜时分开,见过它的人,心里会多出一个人。

我起初不信。
那年夏天,我住在湘西山村的老宅里,屋后有座野山,当地人叫它“阴山”,说是山里有瘴气,太阳落山后便没人敢上去,但我见过它好多次——一朵从崖缝里垂下来的花,通体碧色,像一截凝固的月光。
它就长在石壁上,在三丈高的地方,花瓣层层叠叠,边缘泛着幽蓝的光。
我每次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,那花骨朵包得很紧,像攥着心事的拳头,怎么都不肯打开,山风穿过峡谷时会带着低沉的嗡鸣,姥姥说那是“山在哭”,可我觉得,那是花在呼吸。
村里的老人说,勾魂花十年结一次苞,花开时若有人恰好经过,便会被花“勾住”,被勾住的人会忘掉自己最爱的人,心里装满花的模样,更离奇的说法是,花开那夜,会有一个人从山的另一边走来,脚步轻得像落叶,不说话,只看着你。
我不信,但好奇心像藤蔓,一天比一天缠得紧。
第七天夜里,月光格外亮,我推开窗,看见那朵花微微颤动,泛着从未有过的光,我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外走,石板路湿漉漉的,蝈蝈叫得像在催我快些。
石壁前,我仰头看它——花苞正在裂开。
没有声音,但我听到了,滋——像有什么东西从心上撕开,花瓣一片、两片、三片,碧色的光像水一样从裂缝里淌出来,漫过我脚下的青苔,凉意从脚底窜到脊椎。
露水滴在我额头上,紧接着,我听到了脚步声。
从山的另一边传来,不是村里人的脚步,太轻了,像踩在棉花上,我转头,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她穿着青色的衣裙,头发松松绾着,露出细长的颈,她站在三米外的桂花树下,一半脸浸在月光里,一半隐在树影中,我拼命想看清她的脸,但总也看不清,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汪深潭,要把人吸进去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。
喉头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这花等了十年,你等了多久?”
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我只看见她抬手,勾魂花的花瓣从石壁上脱落,一片一片飘到她掌心里,她低头嗅了嗅,然后把花递给我。
“每一朵勾魂花里住着一个人,你接了,就得让我住进你心里。”
我后退一步。
她笑了,那笑容像月光一样凉:“怕了?你每晚来看它,我就当你是愿意的。”
“你……是什么人?”
“我不是人。”她说,“我是被花勾住的人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身影开始变淡,先是裙角,然后是手腕,最后是那双眼睛——它们深深看了我一眼,像要把我的样子烙进骨头里。
“明天我还会来。”她的声音从空气里渗出来,“勾魂花要开整整七夜。”
我转身就跑,冲进屋,摔上门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,过了很久,我才敢往窗外看,那座山安安静静的,石壁上没了花,只剩一道空空的裂缝。
姥姥已经醒了,坐在八仙桌前抽水烟,火光一亮一灭,照着她沟壑纵横的脸,我说:“姥姥,我看见了——勾魂花开了。”
姥姥没抬头:“花开了,人呢?”
我愣了一下。
姥姥吐出一口烟:“你往心里看看,那里头是不是住进了一个人?”
我摸了摸胸口,心跳得很快,心跳声里,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回音,像极了她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从那天起,每到子夜,我就往山那边看,月光还是那么亮,只是再没有花开,但我总觉得,她就站在桂花树下,等着我走过去。
姥姥说,勾魂花只开七夜,七夜过后,要是没人接花,花就谢了,那个人会在山里困上十年,等下一个花季。
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。
但每一个子夜,我都能感到心里的那个人,正在等着我做决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