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滇西一个叫云牙的地方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有些地名,光是念出来,嘴里便已含了一片云,一颗隐在山林间的牙。

那地方并不在什么旅游手册上,去之前,朋友只递过一张用铅笔勾了条细线的地图,说:“顺着这条溪走,到了没路的地方,就是了。”溪是碧绿的,像是从一块巨大的翡翠中渗出,哗哗地流淌,声音清脆,宛如云与云的碰撞。
走了不知多久,前方的峡谷忽然收窄,两座苍青色的山峰对峙而立,犹如大地裂开的牙床,溪水就从那牙缝中挤出来,迸溅成万千的碎玉,水汽氤氲,恍若云根,当地的老者说,这叫“云牙口子”,是山神打哈欠时留下的。
我在那里,听了一段云与牙的故事。
说是在很久以前,有个牧羊的少年,赶着他的羊群翻过九十九座山,却发现山上没了草,他仰头问天,天上一朵云飘了下来,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羊,那羊不说话,只拿角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,便开始啃食崖壁上的石头,少年惊奇地发现,那石头被羊啃过的地方,竟长出了青青的草,开出细碎的花。
后来,那羊啃完了一整座山的石牙,吹一口气,石牙便化作了满天的云,飘向更远的远方,滋润干涸的土地,而牧羊少年呢?有人在山中看见他和那只羊一起,走在云朵上,身后跟着的,是一群吃石头的羊群。
我坐在一块被溪水磨得光滑的石头上,想着这个故事,这云牙啊,它不是牙齿,也非云朵,它是一群羊吃出来的神话,是山神打哈欠时漏出的叹息,是牧羊少年赶着云朵走过的地方,它的名字,是与天地同生的隐喻。
傍晚时分,夕阳的余晖洒在对面的石壁上,那些嶙峋的石头忽然变得柔软起来,像是一颗颗浸泡在金色光晕中的牙齿,正在慢慢地融化,而头顶的云,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仿佛天在用一口看不见的牙,咀嚼着亘古的时光。
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这地方叫云牙了,云是天的牙,牙是地的云,它们在这里彼此咬合,融化成一条溪、一座山、一个名字,然后被风吹向远方,被水带进每一寸土壤,被每一个路过的人,深深地吸进肺里。
离开时,我在路边捡了一枚被溪水冲刷得透亮的白石,对着光看,里头的纹路丝丝缕缕,竟像极了云的脉络,我将它放在耳畔,隐约听见,有牧羊人的歌声,在石头的深处,在云的远处,一点点地,慢慢地,飘荡出来。
那歌声说,云牙,云牙,是尘世外的一口清气,是沧海边上,人间偶尔露出的一点初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