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上有个奇怪的门派,叫“天残门”,门中弟子,全是缺胳膊少腿的残废,旁人都说,这不过是一群可怜人抱团取暖罢了,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。

可江湖上却又流传着一句话:“宁惹少林罗汉拳,不碰天残一只脚。”
天残门里最出名的,当属掌门人“铁拐杨”,他没有左腿,右腿也是从小小儿麻痹落下的残疾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比寻常瘸子还要慢上三分,可但凡见识过他出手的人,都绝不会产生半分同情——他那条看似无力的右腿,能在瞬间爆发出千钧之力,一脚下去,青石板碎成齑粉,合抱粗的槐树拦腰折断,更可怕的是,他的腿法变幻莫测,明明看着是往左踢,劲力却从右边袭来;你以为他要收腿,那腿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,拐着弯追着你打。
铁拐杨年轻时,本是个英俊挺拔的少年郎,拜在少林门下,练得一身好功夫,二十岁那年,他路见不平,为救一个被恶霸欺凌的卖花女,与对方十几个家丁动了手,他本想着教训一番也就罢了,谁知那恶霸请来了黑道上的高手,暗中下了毒手,打断了他一条腿,又挑断了他另一条腿的脚筋。
一夜之间,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连站立都困难的废人。
少林寺的方丈叹息着告诉他:“你根骨极佳,本该是武学奇才,…唉,天意弄人。”
铁拐杨没有哭,也没有求方丈收留,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行囊,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山。
卖花女追上来,哭着说要照顾他一辈子,他笑着摆摆手:“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,怎么照顾你?”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此后的三年里,江湖上再也没有人听说过铁拐杨的消息,有人说他自暴自弃,在某个小镇上讨饭度日;有人说他投河自尽了;还有人说,他去了西域,想要寻找传说中的续骨灵药。
三年后的一个雨夜,铁拐杨回来了。
他拄着一根铁拐,一步一步走进了当年打断他腿的那个恶霸的宅院,那天晚上,宅院里传出了整整一宿的惨叫声,第二天,人们发现那恶霸被人打断了双腿,挑断了脚筋,手法与当年如出一辙,而铁拐杨,已经消失在了晨雾中。
从那以后,江湖上多了一个叫“天残门”的门派,门主就是铁拐杨,他收的弟子,全是和他一样的残废之人——断臂的、瞎眼的、聋哑的、瘸腿的,旁人嘲笑他:“一个瘸子教一群残废,能教出什么名堂?”
铁拐杨不恼,只是笑笑。
他教给弟子的第一课,不是武功,而是一句话:“老天爷收走了你身体的一部分,你就得用剩下的那部分,活出双倍的价值。”
他的大弟子“独臂柳”,没有右臂,却练成了一手绝妙的左手刀法,刀光如月华流转,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,二弟子“哑剑沈”,说不出话,但剑法却比任何会说话的人都更有力量,一剑刺出,如惊雷乍响,无声处听惊雷,小弟子“盲杖张”,双目失明,却能用一根竹杖听风辨位,百步之内,落叶飞花尽在掌握。
江湖上的人渐渐发现,这些残废之人的武功,往往比健全之人更加刁钻狠辣、出其不意,因为他们失去了一部分能力,反倒把剩下的部分发挥到了极致。
有一年,天残门遭遇了建派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。
一个名为“灭残盟”的组织悄然兴起,扬言要“清除江湖中的残障人,以正武林风气”,他们派了上百名高手,将天残门团团围住,灭残盟的盟主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,手持一对金瓜锤,站在山门前叫嚣:“铁拐杨,你们这群残废也配练武?识相的,自废武功,本盟主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!”
铁拐杨拄着铁拐,不紧不慢地走到山门口,上下打量了那盟主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两只眼睛都在,两条腿也齐整,可我看你,却比我还要残废。”
盟主大怒:“放屁!老子哪里残了?”
“你残在脑子里。”铁拐杨慢悠悠地说,“一个人如果只能看到别人的残缺,却看不到自己的残缺,那才是真正的残废。”
盟主气得哇哇大叫,挥锤便砸,铁拐杨侧身一闪,铁拐在地上一点,整个人腾空而起,那条萎缩的右腿在刹那间绷直了,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直地踢向盟主的胸口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那盟主连人带锤,飞出去三丈远,撞在了一棵老槐树上,槐树剧烈地摇晃,树叶哗啦啦落了一地,盟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却发现自己胸口像是被一头蛮牛撞过一般,连呼吸都困难。
“这一脚,叫‘天残脚’。”铁拐杨拄着铁拐,站在漫天飞舞的落叶中,身形岿然不动,“它不是用脚踢的,是用整个人的命踢的。”
灭残盟的人见到盟主一招被废,吓得魂飞魄散,四散而逃,铁拐杨没有追,只是对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喊了一句:“回去告诉天下人,残的不是身体,是心,心若残了,就算四肢健全,也不过是行尸走肉。”
从那以后,再没有人敢小瞧天残门,那些原本嘲笑他们的人,见到了天残门的弟子,都会恭敬地抱拳行礼,叫一声“杨掌门”或者“柳师兄”。
铁拐杨活到八十岁,无疾而终,临终前,他把天残门的弟子叫到床前,说了一句话:“我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不是断了腿,而是没能早一点明白——老天爷给你的,从来不是什么残缺,而是你还没发现的另一种圆满。”
说完,他闭上了眼睛。
弟子们把他的遗体火化了,骨灰撒在了他第一次被打断腿的那条山路上,他们说,掌门是想告诉后来人,跌倒的地方,也是站起来的地方。
天残门的掌门之位传给了独臂柳,独臂柳继任后,把门派的名字改成了“圆满门”,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“残缺是外人看到的,圆满是自己活出来的,我们这些人,用一只手撑起了天,用一条腿走遍了地,用一双盲眼看清了人心——这不是圆满,是什么?”
说完,他拔出了那把左手刀,刀光如水,映照着他空荡荡的右袖,也映照着他脸上那个比任何人都要完整的笑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