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都说,逍遥是神仙事,可神仙的逍遥,大约也是从一念开始的。

那一念,或许是某个黄昏,你独坐窗前,看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,把远山的轮廓都模糊了,风从什么地方吹来,带着草木的清香和远方的消息,就在那一瞬间,你的心忽然松动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开了——不是断裂,而是松开,像春天的冰河,悄然解冻,有了流动的可能。
这时候,你便需要一件羽服了。
羽服,听起来就是轻的。《云笈七签》里说,羽服是仙人的衣裳,用羽毛制成,轻得没有重量,其实哪里用得着真羽毛呢?一件棉麻的衣裳,穿在身上,被风吹着,衣襟飘飘地动,那种感觉,就是羽服了,要紧的不是衣裳的质地,而是穿衣裳时的那颗心。
记得小时候,祖母常穿一件青灰色的旧衫子,洗得发白,袖口都毛了,可她坐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,阳光透过枣树的叶子,明明灭灭地洒在她身上,那衣裳便有了光泽,像是有了生命,我那时不懂,现在想来,祖母的心是安然的,所以衣裳也跟着安然,她择菜,看蚂蚁搬家,听邻家孩子的笑声,每一刻都是自在的。
原来逍遥不在远方,就在眼下。
可惜我们总是忘了,我们在红尘里奔走,为名为利,为情为爱,肩上背着重重的东西,连呼吸都是急促的,有人说,现代人的肩膀是歪的——一边背着房贷,一边背着焦虑,中间还要夹着人际关系的复杂,这话虽刻薄,却有几分道理。
想起一个故事,说的是唐代有个道士,在山中修行多年,始终不得解脱,一日下山,在溪边看见一个洗衣的妇人,哼着歌,那么自在,道士忽然悟了:自己苦修多年,心却从未离开过山下的红尘,而妇人虽然身在红尘,心却自在,道士回去后,把羽服都烧了,从此只在山中种菜。
这故事的真假不去说它,道理却是真的,真正的逍遥,不在山水之间,而在心念之中,你心里放下了,穿着布衣也是羽服;你心里放不下,披着鹤氅也是枷锁。
前些日子,朋友送我一块苎麻布料,说是做衣裳好,我找了裁缝,做了件宽大的袍子,颜色是浅浅的艾绿,像是春天刚冒出的草芽,第一次穿上,在镜子前站着,忽然觉得自己轻了,不是身体的轻,是心里的轻,那些积存已久的块垒、纠缠不清的思虑,都在那个瞬间,悄悄地散了一些。
我想,这就是“一念”的力量吧。
那件衣裳现在还在柜子里,偶尔会穿,穿的时候,心里要默念:放下,放下,放下,神奇的是,念着念着,肩颈的僵硬真的会松下来,呼吸也变得绵长,原来逍遥是可以练习的,就像练字,一遍不成,两遍;两遍不成,三遍,总有一天,那一念会变得自然而然。
写在最后:
夜色深了,窗外传来谁家的琴声,断断续续的,像是初学的样子,但在这安静的夜里,反倒觉得好听,因为那琴声里有一种专注,专注得忘了自己。
我想,那就是逍遥——忘掉自己的时候,恰恰是找回自己的时候。
这一念,你若信,便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