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魔乐园,又一次出现在战网频道里的时候,我正坐在营地最后的篝火旁擦拭枪管。

这是我的第三十七次入场。
所有人都说猎魔乐园是活人的坟场,恶魔的餐厅,他们说得对,每平方公里的怪物密度是整个战区最高的,变异体的进化速度比病毒实验室里的样本还快,但这地方有一个致命的吸引力——猎魔积分,三十七次入场,三十五次活着出来,我在积分榜上的排名已经被挂到了首页。
有人叫我疯子,有人叫我猎魔人,其实都不是。
我只是缺钱。
营地广播响起来的时候,我合上弹夹的最后一颗子弹:“所有猎魔者注意,第十五轮猎魔乐园即将开启,请所有猎魔者在十分钟内抵达传送点,重复,请所有猎魔者在十分钟内抵达传送点。”
我把猎魔步枪甩到背上,靴子踩过未干的血迹,朝传送区走去,路上碰到了老张,他左眼的伤疤是上个月在乐园里留下的,当时是一只三阶舔食者的爪子划过他的面罩。
“又去?”老张递给我一根烟。
“缺钱。”
“缺命。”
我没接他的话,把烟别在耳朵后面,朝传送点走去,身后传来老张的叹息,在这座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营地里,叹气声比我见过的任何子弹都密集。
传送舱启动的时候,熟悉的失重感包裹全身,系统提示音机械而冰冷:“传送即将开始,目标:猎魔乐园第七层,难度系数:S,本次挑战目标:在四十八小时内存活,并击杀至少一头六阶领主级恶魔,确认击杀后传送点将强制开启。”
六阶领主。
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笑了起来。
猎魔乐园一共十八层,每一层的怪物强度呈几何级数递增,前五层是低阶猎魔者的训练场,从第六层开始,每一层都有一种独特的生态系统,第七层的主题是“腐化森林”,那里的树木会呼吸,藤蔓会捕猎,空气里弥漫着足以让人在三分钟内变异的致命孢子。
而我需要在这样一个地方,猎杀一头六阶领主——那是能号令整个第七层所有怪物的终极猎手。
传送结束的瞬间,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我迅速环顾四周:脚下是湿漉漉的腐殖质层,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,红色的孢子像萤火虫一样在空气中飘浮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,猎魔步枪的面罩自动切换成滤毒模式,呼吸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第一件事:建立安全区。
我从战术腰包里掏出三枚感应雷,在半径二十米的范围内布下一个环形圈,这种老式雷没有杀伤力,但能侦测到任何接近的活体,第二件事:读取环境数据,腕载电脑上的生物信号图谱像一小片被搅浑的水面,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。
全是怪物。
但六阶领主的信号有独特的频率——低频、沉重、像心脏跳动一样有规律,我调出频谱分析,在东南方向一千二百米处捕捉到一个稳定的次声波源,如果没猜错,那就是它的巢穴。
猎杀的规矩很简单:要么你杀死它,要么它杀死你,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我开始朝东南方向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树根的间隙里,尽量减少声音,猎魔乐园里的每一头恶魔都是听觉动物,它们对金属碰撞声和脚步声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的想象。
走了大约三百米,感应雷传来警报:三个单位,从西北方向高速接近,速度很快。
我立刻蹲下身,把身体压进一株巨大的蕨类植物下面,枪口指向来向,透过瞄准镜,我看到三道影子在林间穿梭,它们的身形像是被拉长了的狼,背部布满骨刺,四肢着地奔跑时发出潮湿的跖音。
三阶迅掠者。
单独一头不可怕,但它们是群居猎手,战术协同性极强,如果被围住,就算是我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。
我屏住呼吸,手指扣在扳机上,等待它们进入最佳射程,五百米……四百米……三百米……就在我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,其中一头突然停下脚步,仰头嗅了嗅空气,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,三头迅掠者像是接到某种指令般,同时转变方向,朝来时路狂奔而去。
不对劲。
我的经验告诉我,只有在一种情况下,三阶猎手才会放弃猎物——它们感知到了更高阶的存在。
那瞬间我感觉后背一凉。
腕载电脑上的生物信号图谱突然剧烈波动,所有的红点像是被某种力量驱散一样朝四面八方逃逸,我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不是吼叫,不是嘶鸣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是大地本身在震颤的呼吸声,节奏很慢,约莫每分钟十次,每一记呼吸都让脚下的腐殖质层微微震动。
六阶领主,就在附近。
我没有转身逃跑,在猎魔乐园里,背对敌人是最愚蠢的自杀方式,我端起猎魔步枪,枪口微微朝上,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,树林深处,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红色孢子开始汇聚,像血液一样凝成一股股的丝线,最终在一棵需要十人合抱的古树脚下,聚合成一个轮廓。
它的体型比我想象的要小。
大约两米高,人类的身体结构,但皮肤是暗红色的,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黏液,它的头部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口,裂口边缘长满了细小的触手,触手的末端是泛着磷光的吸盘。
猎魔数据库里没有它的信息。
这意味着它不是已知的六阶变异体,而是一个全新的进化个体。
那一刻,我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,不是对死亡的本能敬畏,而是对未知的恐惧,在猎魔乐园里,已知的怪物哪怕再强,也意味着有规律可循;但未知的敌人,意味着所有的经验都会失效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。”我开了个玩笑,用这种最蠢的方式来给自己壮胆。
领主没有回应,它裂口的触手微微蠕动,它动了。
不是跑,而是瞬移。
我的眼睛完全跟不上它的速度,本能驱使下我朝右侧连续翻滚,猎魔步枪在滚动的同时射出三发穿甲弹,子弹打在树干上,留下三个冒着青烟的弹孔。
下一秒,我的左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击中,整个人飞了出去,狠狠撞在一棵树上,剧痛从左肩蔓延到整个上半身,猎魔步枪脱手飞出,落在五米外的腐殖质上。
我跌坐在地上,抬头看到领主站在我面前。
它的速度太快了,快到我的神经反射都来不及反应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,我吐出一口血,血珠落在地上的腐殖质上,瞬间被吸收。
“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。”我苦笑着嘀咕一句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战术腰带。
猎魔乐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:每个进入的猎魔者都要带一样“最后的礼物”——高爆手雷,自杀用,落在恶魔手里被撕碎的痛苦,比爆炸来得惨烈一百倍。
我的手触碰到冰冷的手雷拉环时,领主突然动了,它没有攻击我,而是伸出那条长满触手的裂口,朝我的方向探了探,—它停下了。
所有的触手同时静止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我愣住了。
我听到一个声音,不是从它的裂口发出的,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来:“你在很久以前帮助过一个困在第二层的女人,还记得吗?”
那瞬间,我的大脑像被重锤击中。
第二层,那是我第一次进入猎魔乐园时的场景,距今至少五年了,当时我还在边缘挣扎求生,在第二层遇到一个被五阶恶魔围攻的女人,出于本能救下了她,那是我猎魔生涯里的第一次援救,印象很深,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。
“是你?”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领主。
脑海里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隔着一层时光的薄膜:“是我,变异让我失去了人类的形态,但记忆还留着,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,久到这片腐化森林里只听得见孢子飘动的声音。
“那现在呢?”我问。
“”脑海里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,“我还是会杀了你,这是我的本能,我压制不了多久,但你给了我一个机会,让我可以还这份人情。”
领主退后一步,裂口处的触手剧烈颤抖着,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,它艰难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:“传送点……我已经强制打开了……在你身后五十米……走……永远不要再回来……”
我犹豫了一秒,但从猎魔者的本能中清醒过来,挣扎着站起来,捡起地上的猎魔步枪,朝身后跑去,跑出十几步后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领主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,被那些红色的孢子重新包裹,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传送点果然开着,淡蓝色的光柱在灰暗的森林里像一扇通往生者的门,我在跨入光柱的前一秒,突然停住了脚步,我不知道永远不回来,是它对那个曾经的人类女战士的记忆做出的嘱托,还是对一个猎魔者的忠告。
但我决定听它的。
传送舱的门再次打开时,我回到了营地,空气中是熟悉的铁锈味和血腥味,老张还坐在原地抽烟,看到我一身伤出来,愣了一下:“这才进去多久?不到三十分钟吧?放弃了?”
我把猎魔步枪放在桌上,看着枪管上还没散去的青烟,突然觉得这杆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。
“这一轮,我不打了。”
老张看着我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,我认识他这么久,他从没见过我在任务中半途而废。
但我没有解释。
猎魔乐园的积分榜上,我的名字还在首页,但我知道,总有一天它会落下,被新的猎魔者取代,每一个走进猎魔乐园的人,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——缺钱、为了荣誉、或者只是单纯地寻求刺激。
但这些理由,在真正触碰到这片血色世界里的某种善意时,都变得轻飘飘的,像那些飘浮在腐化森林里的红色孢子,一碰就碎。
猎魔乐园依然在那里,十八层,每一层都充满了恶魔和危险,但也许,那里也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,一个变成了恶魔的女孩,还记着一句五年前的谢谢。
我想,我还会回去的。
不是为了积分,不是为了钱。
只是想去看看,那个曾经被我救过的灵魂,是否还在这片血色世界里挣扎着记得自己是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