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佐的书房不大,在巷子深处一栋老楼的顶层。

我第一次去,是替他取一件忘带的稿件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午后的光刚好从西窗洒进来,照亮房间里漂浮的灰尘,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束中缓慢旋转,像被时间遗忘的星屑。
说是书房,其实是客厅、卧室与藏书室三合一的个人空间,靠墙是一整面顶天的书架,木板已被压得微微弯曲,每层都塞满了书,有些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已经模糊,有些书页参差不齐地露在边缘,像是这个房间的牙齿,书架前的地板上堆着更多的书,垒成一个个小丘,在丘壑之间,勉强开出几条供人行走的窄路。
夏佐的写字台正对着西窗,桌面被压在厚厚的稿纸、信笺、旧报纸和干了墨水的钢笔下面,那支笔的笔尖已经开叉,他却始终不肯换,说笔顺了,字才有魂,台灯是老式的那种,绿色玻璃罩,灯泡昏黄,灯绳上系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。
是他母亲当年系的。
靠近窗台的角落里,放着一盆文竹,盆子是粗陶的,边缘已有裂纹,可文竹长得极好,纤细的枝叶散落成一片轻云,在午后的光里投下摇摆的影子,夏佐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“来客”,他说,文竹是很好说话的植物,你静下来,它就长,你烦了,它就垂,像一位懂事的客人,自己照看自己。
我在桌边坐下,阳光正好落在手背上,暖融融的,一个人的个人空间,说到底,是一个人的自我在世界里划出的一块领地,在这片领地上,他不必向任何人交代,不必伪装,不必迁就,所有的陈设都是内心的投影,所有的凌乱都是思想的原貌。
夏佐曾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他人生中最安静也最动荡的几年,白天去报社上班,晚上回来读书写作,他爱在深夜里点一盏灯,泡一杯浓得发苦的茶,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,一笔一画地写他的文章,那些文章后来结集出版,扉页上只有四个字:献给孤独。
我曾问他,孤独不好吗?
他抬头看看满墙的书,又看看窗台上的文竹,轻轻笑了笑:“孤独不是好不好的问题,是只有在这里,你才能真正听见自己说话。”
是啊,在这个信息爆炸、人人都在喧嚣的时代,能有一处让自己安静下来、与自己对谈的空间,何其珍贵,夏佐的个人空间,不只是一间屋子,更是一种生活的姿态——选择少一些热闹,多一些清寂;少一些迎合,多一些坚守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了,屋子里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,又渐渐变成灰蓝,我起身准备离开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。
房间里,书、稿纸、文竹、茶杯、旧台灯,静静待在那里,像一幅有人刚刚离开的画。
那是夏佐的个人空间。
也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,都该为自己保留的,一间安静的屋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