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在城墙上行走时,并不看脚下,他的目光越过灰扑扑的屋顶,落在更远处的山影上,仿佛山那边有什么东西,比脚下窄窄的城砖更值得留意,他走得不快,却也不慢,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的,像是走在平坦的大道上,旁边有人看见了,不禁替他捏一把汗,想要喊他小心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他那样坦然,倒显得旁人的担心是多事的。

我想起儿时见过的杂耍艺人,他们在绳上翻跟头,在刀尖上跳舞,都是把性命提在手里的活计,可他们偏偏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,嘻嘻哈哈的,仿佛那些惊险的动作不过是寻常游戏,观众越是惊呼,他们越是得意,故意做出些更险的姿势来,这大约便是轻率了——明知有险,却偏要装作不知,而城墙上的那人不同,他不是装作不知,他是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危险,重力于他,仿佛不过是个可以商量的朋友,而非铁面无私的律法。
重力这东西,素来是公正的,它不因你年轻就饶你,也不因你年老就格外开恩;不因你富贵就放你一马,也不因你贫贱就推你一把,它只是默默地、一刻不停地拉着你,提醒你从哪里来,终究要回到哪里去,我们平日里走路,上楼下楼,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,倒也不觉得什么,可一旦站在高处,它便突然变得分明起来,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,一头拴着你,一头拴着大地,你往下看时,便觉得那绳子在微微地拉扯着你,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来处。
然而那人在城墙上走着,竟像是没有这条绳子似的,他那样轻率地漠视着重力,仿佛在嘲笑我们这些被重力牢牢拴住的人,我忽然想到,也许他并不是看不见那根绳子,而是看见了却不在意,这世上,总有些人是不愿意被拴着的,他们宁愿相信,自己可以飞。
风起了,吹动他的衣襟,他停下来,微微仰起脸,像是要迎接什么,那一刻,我恍惚觉得他整个人都轻了,轻得像一片叶子,随时会被风吹走,但他终究没有飞走,只是停在那里,静静地站着,站成了一座雕像。
我忽然明白了,他并非真的漠视重力,而是把重力看得太清楚了,清楚到可以忽略不计,就像我们呼吸,从不想想空气的重量;就像鱼儿游水,从不想想水的压力,当一种存在已融入你的骨血,你便不再觉得它是束缚,反而觉得它是自由了,他那样走,那样站,重力于他,已不是需要时时警惕的敌人,而是可以与之共舞的伙伴。
末了,他转过身,缓步走下城墙,每一步都踏实,每一步都安稳,我想,这才是真正的轻率——不是无知者的鲁莽,而是知天命后的从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