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封之下有暖流

方一冰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,手里攥着一份皱巴巴的诊断报告,窗外的雪正下得紧,像极了十岁那年冬天,母亲离开时的那个夜晚。
“方医生,3床的病人又跑了。”护士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方一冰把报告塞进白大褂口袋,转身往病房走去,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像踩在冰面上的人,知道如何保持平衡。
3床的病人是个十七岁的少年,白血病,已经化疗了三个疗程,他总想逃,逃回学校,逃回球场,逃回那个还没有被白色药片填满的生活。
“张子轩,回来。”方一冰的声音不大,却让走廊尽头正要翻窗的少年停了动作。
“你别管我!我不想再治了!”少年声音带着哭腔。
方一冰没有追上去,而是靠在墙边坐下来。“你知道吗?我母亲走的那天,也是下雪天。”
少年顿了顿,回头看她。
“她得了和你一样的病,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医疗条件,她走得很痛苦。”方一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那年我十岁,我发誓要当能治好这种病的医生。”
少年慢慢走回来,在她旁边坐下:“能治好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方一冰看着他,“但如果你想活下去,我们就有机会,你不想回去打球了吗?不想看着下学期的运动会,你那个纪录被人打破吗?”
少年笑了,擦了擦眼泪,点了点头。
方一冰站起来,准备回办公室,她口袋里的那张诊断报告,是她的。
胃癌,中期。
三个月前,她正在给一个重症监护室的病人做骨髓穿刺时,接到了化验科的电话,她没有告诉任何人,作为主任医师和科室负责人,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。
冬天总是最难熬的,科室里住着十七个血液病患者,其中五个是儿童,她的病人里,最大的七十三岁,最小的不到两岁。
三岁的小雨总是叫她“冰姑姑”,因为方一冰的手常年冰凉,但小女孩不知道,那双冰凉的手在扎针时能让疼痛减轻一半。
“冰姑姑,今天不打针好不好?”小雨眨着大眼睛。
“好。”方一冰摸着小姑娘锃亮的光头,“今天不打针,姑姑给你讲故事。”
“讲什么故事?”
“讲一个关于冬天的故事。”方一冰坐在病床边,“从前,有一条小河,一到冬天就结冰,河里的鱼觉得冰太冷了,都躲在最深处,可是你们猜,冰下面是什么?”
“是水!”小雨抢答。
“对,是水,但也是暖的,因为冰不会让下面的水完全冻结,总有一层水,流动着,像我们心里的希望,即使外面再冷,冰下面也有暖流。”
病房里的几个病人和家属都安静地听着。
“方医生,你冷吗?”小雨突然问。
“不冷。”方一冰笑着摇头,“姑姑心里也有一条河。”
她确实不觉得冷,也许是因为太忙了,忙到没有时间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,她开始吃不下东西,体重掉了十多斤,白大褂越来越空,她总是说,冬天胃口不好。
直到那天,她在办公室晕倒,被送进急诊。
醒来时,科室主任老刘坐在她床边,手里拿着她的CT片子。
“一冰,你瞒了我们三个月。”老刘的眼睛通红,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?”
“刘主任,我手头还有那么多病人,儿童医院那边等着我们去会诊,小雨的骨髓移植方案还没定下来……”方一冰想坐起来。
“都什么时候了!”老刘猛地站起来,声音发颤,“方一冰,你不是铁打的!你是医生,可你也是病人!”
方一冰沉默了,她看着窗外,雪还在下,但似乎小了一些。
“给我三个月。”她说,“我手头的病人交接好,小雨的骨髓移植做完,我就去治疗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老刘看着她,“不能再多了。”
方一冰点头。
那天晚上,她查房到很晚,每个病房的灯她都看了一下,每个病人的化验单她都重新核对了一遍,走到重症监护室门口,那个七十三岁的老人正在吸氧,看到她,艰难地挥了挥手。
方一冰走进去,握住老人的手。
“方医生,你瘦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没事。”方一冰挤出笑容。
“我知道你生病了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病友群都在说,大家说,该我们照顾你了。”
方一冰愣住,她不知道,自己努力藏着的秘密,其实早就被病人看在眼里。
“小雨的妈妈说,要给你熬汤,张子轩那孩子,偷偷给你刻了个木头小人在被窝里,说是镇痛的护身符。”老人笑着,“我们这些老家伙,都知道你心善,方医生啊,冰下面是有暖流,可冰自己也要晒太阳啊。”
方一冰的眼睛湿了。
一个月后,小雨的骨髓移植顺利完成,张子轩的病情也开始好转,方一冰向医院请了假,准备接受手术。
临行前,她去看小雨,小姑娘戴着帽子,脸色红润了许多。
“冰姑姑,你要走了吗?”
“姑姑去治个病,很快就回来。”
“是冬天里的感冒吗?”
“嗯,算是吧。”方一冰笑着,眼睛弯成月牙,“但小雨别担心,冰姑姑心里有暖流,什么都不怕。”
走出病房时,走廊里站满了人——病人家属、护士、医生,还有那些恢复得不错的病人,张子轩跑过来,把那个刻好的木头小人塞到她手里。
木头上,刻着一条河,上面有冰,冰下面刻着“暖流”两个字。
方一冰拿着木头小人,笑了。
她终于明白,冰封之下,确有暖流,而她自己,也终于可以接受那份暖意了。
雪停了,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,照在医院白色的墙面上,温暖而明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