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雨天发现它的。

那家古董店藏在老城区的巷子深处,门脸窄得像是被两旁的建筑挤出来的,店主是个瘦削的老人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空洞,我本只是为了避雨才推门进去,却在角落里看到了那顶头盔。
那是一顶中世纪的骑士头盔,黑铁的质地,表面的螺纹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,它的独特之处在于——没有面甲,或者说,面甲的位置是一个空洞,仿佛戴上它的人,头颅会从那空洞里穿出去。
“它是无头骑士的。”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干涩得像秋天踩碎的落叶。
我转过身,看到他没有表情地看着那顶头盔。
“无头骑士?那不是传说吗?”
“传说不一定是假,历史也不一定是真。”老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慢慢点上,“那匹马是黑的,鬃毛像燃烧的火焰,每个满月之夜,他会骑着马穿过镇外的墓地,据说,他在寻找自己的头。”
“那这头盔……”
“嘘。”老人竖起一根手指,“你听。”
我屏住呼吸。
起初什么也没有,只有雨声,绵密地敲打着窗玻璃,但渐渐地,我听到了马蹄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由远及近,哒哒、哒哒,像是什么东西正踏着虚空而来。
“不可能。”我说,“现在是白天。”
但马蹄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最后炸雷似的在店外停下,雨帘中,我看见一匹巨大的黑马停在巷口,马背上坐着一个没有头的骑士,他穿着漆黑的铠甲,颈腔上方空空荡荡,雨水落在那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那马的一只眼睛盯着我,另一只眼睛的位置是个空洞。
我的心跳几乎停止。
然后骑士抬起手臂,指向了我,不,是店内的那顶头盔。
“拿去吧。”老人说,“他已经等了你很久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这顶头盔的秘密,它本是教皇赐予一位十字军骑士的圣物,只要戴上它,便能看清敌人的恐惧并将其吞噬,转化为力量,骑士戴着它征战沙场,所向披靡,但每一次吞噬恐惧,他自己的内心也会被对方的黑暗侵蚀一分,终于,在攻陷耶路撒冷的那场战役中,骑士发现自己的头消失了,他的身体依然站着,头盔依然戴在颈上,但头颅已经不在,那些被他吞噬的恐惧从他的七窍中涌出,将他的头蚀成了虚无。
从此,无头骑士开始了永恒的流浪,他必须找到一个人,自愿戴上这顶头盔,替他承受那些恐惧,而他则可以得到解脱,重新找回自己的头颅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老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骑士已经从马上下来了,他站在那里,双手捧过头顶,像是捧着一件无形的礼物,他一步一步朝我走来,每一步都让空气变得寒冷。
“这顶头盔不是文物,它是一个陷阱。”老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,那是一点狡黠的光,“千年来,总有人会找到它,总会好奇地戴上它,…”
我没有让他说完。
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也许是那匹马的独眼让我想起了什么,又或者是那个梦,我猛地转头,一把抓起角落的头盔,用力扣在了老人头上。
头盔太大了,一直滑落到他的肩膀,老人愣了一秒,然后惊恐地尖叫起来,他的身体开始颤抖,有什么东西从那圆框眼镜后涌出来,是黑色的、黏稠的恐惧,它们从他的眼睛里、耳朵里、嘴里喷涌而出,包裹住他的整个头部。
骑士停下了脚步。
恐惧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实体的形状,挣扎着、扭曲着,最后化为虚无,骑士的颈腔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,先是脊椎,然后是肌肉、神经、血管,最后是皮肤和五官,他找回了自己的头,那是一张英俊却苍老的脸,饱经风霜。
“谢谢你。”骑士说,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山谷传来,“这千年的诅咒,终于解脱。”
我看着他跨上黑马,消失在雨幕中。
那天傍晚,墓地里多了一座新坟,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,据说是一个消失在千年前的骑士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为什么死,又为什么在千年的等待后才能够安息。
更没有人知道那位古董店老板去了哪里,只知道有人最后看到他时,他正蹲在柜台后面,用手反复抚摸着自己的头,好像它随时会消失,他的嘴里含混地嘟囔着同一句话:
“轮到我了,轮到我了,轮到我了。”
那顶头盔静静地躺在他脚边,面甲的位置依然是一个空洞,像一只等待的眼睛。
据说,每个月圆之夜,镇外总有人会看到一个无头的骑士在奔跑,却没人能看清他的脸,也有人看到古董店老板站在店门口,手里捧着一顶黑铁头盔,对路过的行人微笑着说:“要不要进来看看?我这儿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。
而最可怕的是——每过一段时间,镇上就会有人失踪,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只知道他们最后去的地方,都是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古董店。
如果你有一天路过那个小镇,千万别好奇。
尤其是一顶黑铁头盔,没有面甲的那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