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的人都知道李一刀有个习惯——不杀母牛,不杀小牛,只杀那些老得不能再老、瘦得不能再瘦的老牛。

“牛这一辈子,犁田耙地,吃的是草,挤的是奶,到头来还要把一身肉骨都给人,杀牛的人,得给牛留点体面。”李一刀总这么说。
他的刀法也的确体面,一刀下去,准准地切断牛的延髓,牛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,四条腿就软了下去,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睡着。
可最近,李一刀遇见了一件怪事。
那头牛是邻村王老汉牵来的,牛很老了,看牙口至少十五岁往上,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走起路来后腿有些瘸,王老汉说这牛年轻时脾气暴,顶伤过人,后来再也干不动活了,留着也是受罪。
李一刀围着牛转了三圈,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牛的眼睛不对,一般的老牛眼睛浑浊平静,像一潭死水,可这牛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里面烧着一团火——不是仇恨,是比仇恨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执念。
“这牛,你家养了多少年?”
“十来年吧,记不清了。”王老汉含混道。
“它顶伤过几个人?”
王老汉脸色变了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李一刀没再问,他让王老汉明天一早来取肉,把牛牵进了院子。
这天晚上,月亮特别圆,李一刀给牛喂了最后一顿草料,摸了摸牛头上两个磨得发亮的角根,他的手停在牛角上一动不动,像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。
那头牛的眼睛更红了。
李一刀半夜里被梦惊醒,梦里有个红衣女人站在他床前,浑身湿淋淋的,像刚从河里捞上来,女人不说话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,眼睛红得像那头牛。
第二天一早,王老汉来取肉的时候,发现李一刀已经死了。
他坐在院子里那把杀牛用的矮凳上,仰面朝天,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,瞳孔里映着天空,脖子上有两道深深的口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的。
那头老牛不见了。
镇上的人议论纷纷,说什么的都有,有人说是牛顶死了李一刀,可牛角怎么能在人脖子上戳出两个窟窿?有人说李一刀是自杀,可他的刀好好地挂在那里,干干净净,连血都没沾。
后来有人在河边发现了那头老牛的尸体,它跪在河滩上,头朝着河水,已经死了很久了,有人去翻看它的角,发现牛角根部有暗红色的痕迹,不像牛血,倒像人血,更奇怪的是,牛角内侧刻着一行小字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出来的。
年头久了,字迹模糊,只勉强认出两个字——“偿命”。
镇上最年长的老人看着那行字,突然想起了什么,脸色一下白了:“十五年前,有个女人在河里淹死了,她男人不学好,把她拿命换来的钱都输光了,听说后来跑到了邻村,入了赘,当了上门女婿,有人说那个女人死的时候,河边正好有一头牛在喝水……”
王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,有人说他连夜搬走了,也有人说他被吓疯了,成天念叨着“牛角、牛角”。
没有人知道,那头牛的角为什么能刺穿人的喉咙,也没有人知道,一个红衣女人的执念,要多久才能在牛的眼睛里凝聚成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