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影是轻的,轻得像一声叹息,它掠过窗台时,只留下淡淡的影子,在木纹上游走,像水痕,又像是一缕思绪,我忽然想起那蝴蝶泉的传说——说是在云南的深山里,有一眼清泉,每到春天总有千万只蝴蝶飞来,翅膀连成一片,遮天蔽日,那该是怎样壮观的景象?可惜我没有见过,我所见的,只是这样一只,孤零零的,却也自在地舞着。

蝶舞的姿态,让我想起庄子,他梦见自己是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他?这样的问题,怕是永远也说不清的,但这迷离的感觉,倒更让人觉得妙处,你看那只蝶,忽东忽西,全不按什么章法,它不像鸟,要循着固定的路线飞;也不像人,走路总想着要去哪里,它只是舞,舞得自由,舞得忘我,风来了,它便乘着风;阳光斜了,它便追着阳光,这大概就是逍遥的境界罢。
心华是什么呢?起初我也不甚明白,后来读到《华严经》,说“犹如莲花不着水,亦如日月不住空”,心里便有些了悟,心华,大约就是心灵开出的花罢,这花无需土壤,不看季节,只在心底悄然绽放,它不像园中的花,要人浇水施肥;也不像山间的花,要等到春天才开,心华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开放的,只要你愿意。
看着蝶,我便想到了自己的那颗心,它曾经也是自由的罢,像蝶一样,在思想的原野上任意飞翔,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它被太多的东西缠绕住了——世俗的眼光,功利的计较,还有那没完没了的焦虑,心被层层包裹,像一只茧,困住了想要破茧而出的蝶。
可是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,那只蝶忽然飞了进来,它穿过纱窗的缝隙,在我房里盘旋,阳光照在它的翅膀上,泛着金光,那翅膀薄得几乎透明,却能承载这生命的轻盈,它飞到我面前,停在我摊开的书页上,我看见墨迹与蝶影交叠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别样的美来,那一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:心华何须外求?它本就在那里,只是被尘世的烟尘遮蔽了,只要一只蝴蝶,就能唤醒它。
前几日去访一位故人,他的书房里也养着蝶,不过他那里的蝶,都是干枯的标本,用针固定在玻璃盒里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翅膀还保持着飞翔的姿势,却再也不会动了,他指着那些蝶,不无得意地说:“你看,多美,永远都不会凋零。”我看着他满墙的蝴蝶标本,心里却有些悲凉,美被这样固定下来,便失了魂魄,就好比心华,若是苦苦追求一个所谓的结果,便也失了本意。
倒是这只活蝶好,它会飞,会停,会在不经意间给你惊喜,窗台上的紫藤花开得正盛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那蝶果然被花香吸引了,弃了我,又飞回到花丛中,它在花间穿梭,翅膀上沾了花粉,飞动时便有淡淡的光晕,我看它一会儿停在这朵花上,一会儿又飞到那朵花上,忽而又追逐着另一只飞来的蝴蝶,消失在阳光里,影子落在院子里,时浓时淡,像是水墨画里的点睛之笔。
傍晚时分,起了风,天边堆起云来,那蝶不知飞到何处去了,也许是躲在屋檐下,也许是回到它的茧里去了,我站在窗前,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院子里的紫藤花还在散发着最后的香气,但在暮色中,它们不再那样鲜明,反而显得朦胧而神秘,我想起早上的那个梦,想起那只蝶,想起许多年前曾在山林间看见的萤火虫——它们都是些会飞的光点,在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,然后消失。
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,都有一只蝶,它可以在想象中飞翔,可以在文字里起舞,心华就是那只蝶留在心里的影子,是灵魂的翅膀扇动的风,你看不见它,却感受得到,正如荷尔德林说的:“如果生活是全部,那么思想就是它的翅膀。”那些在深夜里突然涌出的诗句,那些在孤独时升起的温暖,那些在困顿中生长出的力量,都是心华在绽放。
夜深了,窗外的蝉声也歇了,我翻开书,看见那只蝶停留过的地方,还留着一小片金色的花粉,我知道,明天天亮时,那只蝶还会再来,也或许不会来,但这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间,我曾看见过蝶影,也曾触摸过心华,它们都是我生命里的光,照亮过我的行路。
